第856章 阳城阡陌与鸿鹄未鸣(2/2)
陈胜低下头,更用力地挥动铁耒。那团火被压下去,变成胸口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日头渐高。田监让人送来了晌午饭:每人两个掺着麸皮的糙面饼,一碗不见油星的菜叶汤。众人或蹲或坐,在田埂上默默吞咽。陈胜吃得很快,他需要食物提供的力气。吴广一边吃,一边低声抱怨饼子太硬,汤水太清。
下午的劳作更加难熬。阳光毒辣,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腰背开始酸痛。田监的催促声不时响起。陈胜咬着牙,手臂肌肉贲张,青筋隆起。他不能慢,家里还有老母和幼弟,全靠他这“日八钱”过活。
中间休息了一次,田监允许大家去渠边喝口水。陈胜趴在渠边,将头埋进清凉的水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大口喘气。水面倒映出他疲惫而坚毅的脸,还有远处田埂上,一个穿着明显好于他们的皂隶,正陪着一位身着锦缎、像是李家管事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他们似乎在看哪里可以再多开垦些“荒地”,或者规划来年种些什么获利更丰的作物。
夕阳西下时,二十亩地终于耕垄完毕。陈胜直起几乎麻木的腰,看着身后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的土地,一种极其微弱的、属于劳动者的成就感刚冒出芽,就被浑身的酸痛和腹中的饥饿碾碎。
田监挨个检查,挑剔着某些地方不够平整。最终,大部分人的工钱被扣了一两钱。陈胜和吴广因为干得快,质量尚可,拿到了足额的八钱。
八枚半两钱,入手轻飘飘的。陈胜仔细掂了掂,又对着夕阳看了看成色——还好,不是那种薄如蝉翼的恶钱。他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的破布袋。
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城门口,税吏正在查验入城者的货物,收取市税。几个穿着破旧军服、脸上刺着字(黥刑)的戍卒蹲在墙角,神情麻木,他们是去年北击匈奴后轮换回来的,等待下一次征发。
回到闾左的破屋,天已黑透。陈胜点亮油灯(劣质的动物油脂,烟很大),从角落的瓦罐里掏出些粟米,混合着野菜煮了一锅稀粥。老母在昏暗的灯下缝补衣物,幼弟已经饿得睡着了。
粥煮好了,清汤寡水。陈胜先给母亲盛了一碗稠的,又摇醒弟弟。一家人默默吃着这简陋的晚餐。母亲问起今天的工钱,陈胜点点头,说了句“足额”。母亲便不再多问,只是眼神里有些欣慰,更多的是忧愁。
饭后,陈胜坐在门坎上,望着闾左稀疏的灯火和远处漆黑一片的田野。吴广也凑过来,两人就着星光,低声说话。
“听说……渔阳那边,又要征发戍卒了。”吴广的声音有些发颤,“九百人……逾期不至,皆斩。”
陈胜心里一沉。戍边,九死一生。逾期斩首,更是严苛到令人发指。他知道,按照秦法,他们这些闾左贫民,是征发戍卒的主要来源。
“若是……若是被征到……”吴广的声音更低了。
陈胜沉默了很久,久到吴广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陈胜用极低、却极清晰的声音说: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现在逃亡也是死,起义干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可以吗?)
吴广吓了一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涉!慎言!妄言者族!”
陈胜却抬起头,望向夜空。那里,银河横亘,繁星点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他想起少年时,那个落魄的算命先生对他说过的话,说他将来会“富贵”。当时他只当是戏言。如今……
“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他喃喃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这闾左的夜空之上,一艘流线型的飞船正静静悬浮。舷窗后,林枫与苏婉晴的目光,穿透时空的帷幕,正落在这个疲惫、不屈、胸中藏着熊熊烈火的普通雇农身上。
他们看到了他掌心磨出的厚茧,看到了他眼中压抑的不平,看到了那八枚轻薄的半两钱,看到了那锅清可见底的野菜粥,也听到了他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
他们看到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肉身”:严密的户籍控制(名籍、傅籍),沉重的赋税(田租、口赋、刍稿),无休止的徭役(更卒、戍卒、漕转),严酷的法律(连坐、肉刑),土地兼并的加剧,货币经济的初步渗透,以及底层那沉默却不断累积的、如同地火般的巨大能量。
这就是“秦制”,或者说早期大一统帝制社会的基层常态。高效得令人窒息,也脆弱得危机四伏。它将无数个“陈胜”束缚在土地上、徭役中、律令里,却无法永远扼杀那“鸿鹄之志”的萌动。
“远眺号”缓缓后退,隐入时空的涟漪。林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睡的、却又暗流汹涌的中原大地。
“铸模之时,已蕴裂痕。”他轻声道。
苏婉晴点头,共鸣核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田野间蒸腾的汗气,和那闾左夜色里无声的呐喊。
他们的文明巡诊,终于补上了最初、也是最沉重的一块基石。唐、宋、明、秦(汉初)……不同时代的“病候”与“生机”,在“万界医典”中,形成了完整而深刻的参照链。
飞船调整方向,这次,真正义无反顾地,驶向了归家的星海。
身后,阳城的夜空下,陈胜打了个哈欠,起身回屋。明天,依旧要早起,去挣那“日八钱”。历史的巨轮,尚未到被一只小小鸿鹄震动的那一刻。
但种子,已经埋下。在泥土最深处,在人心最暗处,等待着那场注定到来的、滔天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