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雾都惊雷（2/2）
“快，检查损失，清点人数！”沈知默迅速恢复镇定，指挥道。
所幸宅院主体结构无恙，人员也都安全。但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这仅仅是第一次。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地狱般的轮回。8月4日，日军轰炸机再次来袭，目标依然集中在重庆最繁华的市中心和港口区域。大火在废墟上蔓延，缺水少药，伤亡惨重。报纸和广播里充满了悲愤的控诉和鼓舞士气的号召，但都无法掩盖那触目惊心的创伤。
沈知意和她的同伴们，在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避难之后，无法再只是躲藏。沈知默和徐砚深利用各自的关系，加入了官方的救援协调和物资转运工作。林静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带着药箱，奔赴那些临时设立的、条件简陋的伤员救护站。周明心和赵守拙帮忙运送物资、照顾沈宅附近同样受灾的邻里。杜清晏身体未愈，便帮着整理信息、联络沟通。程静渊留下看守宅院和照看程念柳。
沈知意也想去帮忙，但她自身的状态成了最大的阻碍。每一次空袭警报响起，每一次爆炸声传来，她承受的痛苦都比常人剧烈数倍，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她勉强跟着林静云去了一次救护站，但那里弥漫的伤痛、恐惧和死亡气息，如同加重了的“混乱场”，几乎让她当场崩溃。林静云不得不严厉地要求她退回相对“平静”的后方。
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累赘”，这让她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她只能留在宅子里，帮着程静渊照料程念柳，处理一些琐事，同时更加刻苦地练习玄尘所授的吐纳法，试图加强对那“锚定”痛苦的抵御能力。
轰炸间隙，顾慎之冒着危险来到沈宅。他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这次持续的大轰炸，日方称之为“战略轰炸”，目的就是摧毁中国抗战的意志中枢，制造大规模恐慌。而他也带来了一个令人心寒的观察：“我走访了几个受灾最重的区域，和不同救护站的人聊过……除了正常的悲伤和愤怒，有相当一部分幸存者的情绪反应，似乎……有点过于‘统一’和‘模式化’了。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引导的、集中指向某些特定对象（如‘贪官’、‘奸商’、‘逃跑的富人’）的激烈怨恨，传播速度和烈度不太正常。”
林静云立刻警觉：“你是说……‘幻月’的渗透，可能借着轰炸造成的集体心理创伤和混乱，在加速扩散和发酵？”
“极有可能。”顾慎之面色严峻，“混乱和痛苦是心理暗示最佳的温床。如果‘新月社’的人混在难民或救援人员里，散播那些加工过的谣言，或者通过其他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敌人的毒计，与从天而降的钢铁烈火，形成了残酷的配合。
这天傍晚，又一次空袭过后，疲惫的众人陆续回到沈宅。院子里点起了气灯，光影摇曳。林静云的白大褂上沾着血污和药渍，神色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徐砚深和沈知默满身尘土，正低声交谈着今天的见闻和接下来的安排。
沈知意端着一盆热水从后院出来，想让大家擦把脸。就在她走过天井时，无意中瞥见西厢房赵守拙和周明心暂时用作工作室的窗口。窗台上，放着赵守拙之前用来检测可疑小报的那台改装过的简易无线电接收器，此刻正沙沙地响着，调谐旋钮似乎停在某个频率上。
一段经过放大但仍失真的、带着诡异旋律和诵念般语调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从喇叭里飘出来，混杂在接收器的噪音中：
“……浩劫临头，必有因果……人心不古，方招天火……唯有涤净心尘，皈依……新月……方得解脱……聆听……指引……”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黏腻的魔力，钻进耳朵里，让人听了莫名烦躁，又有一丝昏沉。
沈知意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这绝不是正常的广播！这腔调、这内容……和顾慎之带回来的那些可疑传单，和笔记本里描述的暗示手法，何其相似！
“赵工！明心姐！”她扬声喊道。
赵守拙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沈知意盯着接收器，也意识到了问题：“这个频率……是刚才轰炸后不久突然出现的一个强信号，以前没听过。我在尝试记录和分析波形……”
“关掉它！”沈知意急促地说，她感到一阵恶心和头晕，那声音仿佛触发了她“锚定”状态的某种不良反应，“这声音不对劲！很可能是‘新月社’利用广播间隙在散布东西！”
赵守拙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关掉了接收器。那令人不适的声音戛然而止，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令人不安的余韵。
天井里的其他人都被惊动了，围拢过来。
“看来，他们一刻也没闲着。”徐砚深声音冰冷，“趁着轰炸造成的通讯混乱和监管空隙，直接上广播了。”
“必须找到这个广播源！”沈知默斩钉截铁。
然而，寻找广播源需要时间、技术和冒险。而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经历了连续恐怖轰炸、承受着巨大伤痛和压力的重庆市民，有多少人会在心神失守的状态下，无意中听到这样的广播？又会有多少人，被那精心编织的、利用灾难和恐惧的毒液般的话语，悄无声息地侵蚀心智？
燃烧的废墟尚未冷却，看不见的毒雾已开始弥漫。
沈知意望向远处市区方向尚未熄灭的火光，和那依旧被烟雾笼罩的夜空。肉体的创伤可以救治，家园可以重建，但被悄然扭曲的人心，又该如何挽回？
雾都的惊雷，炸开的不仅是砖石瓦砾，更是一场争夺人心的、无声战役的序幕。而他们，刚刚从一场生死搏杀中幸存下来，又必须立即投身于另一场更加复杂、更加隐秘的战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