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纸间魅影(1/2)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七月,重庆。
沙坪坝沈宅的书房内,气氛凝重而专注。窗户敞开着,试图引入一丝江风驱散暑热,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苦杏仁与旧金属混合的奇特气味,那是黑皮笔记本本身散发出来的,经赵守拙检测,书页似乎经过某种特殊的化学药剂处理,既防虫防潮,也使得字迹在某些条件下才能完全显现。
书房中央的宽大书桌上,笔记本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周围堆满了各种工具:放大镜、镊子、不同波长的紫外灯(赵守拙托顾慎之从大学实验室借来的)、化学显影剂、以及一叠叠用于抄录和翻译的稿纸。参与破译的核心成员围坐桌边:赵守拙负责技术部分和图纸,林静云分析可能的药物学与神经学关联,徐砚深和沈知默负责梳理人物代号与行动脉络,顾慎之则从宏观情报与历史背景角度提供参照。沈知意也在一旁,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主要任务是“感知”,玄尘道长所授的吐纳法让她对能量波动的敏感度有所提升,或许能察觉笔记本中可能隐藏的非物理性信息。
破译工作已进行了十余日,进展缓慢却扎实。笔记本的内容远比预想的庞杂精深,堪称程静山与松本合作的“幻月计划”核心档案。
詹姆斯不在,德文和英文部分主要由林静云和沈知默合力攻坚(沈知默留学时修过德文)。他们已大致勾勒出“幻月计划”的全貌: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旨在通过声、光、化学物质及文化符号等多重手段,系统性地影响甚至操控占领区及临近战区中国民众集体心理的长期战略。武汉的“七钟共鸣”只是其第一阶段——“区域性高强度定向干扰实验”。
而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实验失败后的复盘分析,以及更加危险、也更加隐蔽的第二阶段方案。
“第二阶段,他们称之为‘弥散渗透’。”林静云指着译稿上一段用红笔划出的文字,声音低沉,“不再依赖大型固定装置,转而利用现有传播网络,广播电台、民间小报、广告招贴、甚至戏曲唱本和街头流言,作为载体,嵌入经过精心设计的、带有潜意识暗示的信息和特定频率的亚声波信号。”
赵守拙调暗了灯光,打开一台改装过的示波器,连接着笔记本内页几个不起眼的金属贴片。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杂乱但隐约有规律的波形。“看这里,”他指着一段周期性出现的尖峰,“这就是他们计划嵌入广播信号中的低频脉冲,频率在18到22赫兹之间,接近人耳的听阈下限,但能引起不安、焦虑等情绪。他们甚至在研究,如何让不同载体释放的信号在时间和空间上形成‘谐振’,放大效果。”
徐砚深翻看着另一叠关于人员和组织架构的记录,眉头紧锁:“重庆和长沙被列为第二阶段优先实施区域。笔记本提到了一个本土协作组织,代号‘新月社’,负责人化名‘牧月’,真实身份不详,但描述其‘精通东方文化心理,于川湘两地人脉深厚’。计划通过‘新月社’发展本地下线,铺设传播网络。”
“牧月……”顾慎之沉吟,“这个代号和‘新月社’,我略有耳闻。是一个近年来在文化界小范围活动的松散团体,标榜‘东方精神复兴’和‘新秩序探讨’,成员背景复杂,有失意文人、投机商人,也有少数留日归来的学者。之前只当是寻常的清谈社团,没想到……”
“没想到是日谍的外围组织,还是执行‘幻月’的爪牙。”沈知默冷冷接口。
“不止如此。”林静云又指向药物部分,“他们对‘启灵散’做了大幅改良,称为‘幻雾’。降低了立即致幻的烈性,增强了长期服食(或微量吸入)后导致认知模糊、暗示感受性增强的‘慢性累积效应’。计划将其混入香烟、茶叶、甚至某些廉价香烛中,通过‘新月社’的渠道在特定人群(如码头工人、流亡学生、小市民)中悄然扩散。”
书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比武汉那种暴风骤雨式的攻击更令人脊背发凉,它无声无息,潜移默化,如同缓慢扩散的毒雾,等你察觉时,恐怕早已深陷其中。
“必须尽快找出‘新月社’和这个‘牧月’!”周明心急道。
“笔记本里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徐砚深问。
赵守拙调整着紫外灯的角度,照射着笔记本后半部分一些看似空白或污损的页面。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淡绿色的字迹如同鬼影般浮现出来。那是用密写药水记录的更敏感信息。
“这里……”赵守拙仔细辨认着,“有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代码,像是通讯频率或联络方式……还有一个模糊的地址片段,‘曾家岩……附近……石阶……’”
曾家岩!沈知意心中一动,这正是当初在武汉,松本笔记本里那个密写地址指向的地方!看来那里确实是“新月社”或相关活动的一个关键点。
“还有这里,”林静云指着药物配方附录页边缘一行极小的、几乎与花纹融为一体的德文注释,“提到了重庆地区进行‘地域文化共振点’前期勘察的成果摘要,提到了‘巫傩遗风’、‘巴人图腾’、‘特定方言音韵’等,认为这些本土文化元素可以加以改造利用,增强‘幻雾’和暗示信息的精神渗透力……勘察负责人署名缩写是‘S.M.B’,时间……是1936年秋。”
1936年!那是在全面抗战爆发之前。日方的渗透和准备工作,竟然开始得如此之早!
“‘S.M.B’……”顾慎之若有所思,“这个缩写,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快速翻阅着自己带来的一些剪报和文件副本,“对了!1936年底的《西南学术》月刊,有一篇关于‘川康地区民俗与集体心理’的论文,作者署名就是‘S.M.B’,中文译名好像叫……苏慕白?对,苏慕白!文章里大量引用德国和日本的心理学期刊观点。”
苏慕白!又一个关键名字浮出水面。
“他是学者?”沈知默问。
“至少表面上是。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心理学系,回国后在成都、重庆的大学兼过课,但据说性情孤僻,与学界往来不多。那篇论文之后,就很少见到他的公开活动了。”顾慎之回忆道,“如果他就是‘S.M.B’,那么他很可能早在1936年就开始为‘幻月计划’在西南地区做前期学术调研了。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牧月’,或者至少是‘新月社’的核心技术顾问!”
线索开始串联,敌人的轮廓逐渐清晰:一个以学者身份为掩护,早在战前就开始为日寇心理战计划服务的专家,如今潜伏在重庆,正利用其学术背景和对本地文化的了解,悄无声息地铺设一张危险的精神控制之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某些页面的沈知意,忽然身体微微一僵,低低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知意?”徐砚深立刻察觉。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睛,眉头紧蹙,似乎在努力捕捉着什么。自从练习玄尘的吐纳法后,她对自己那种模糊的“感知力”控制得稍好了一些。此刻,当她指尖触碰笔记本上那些用特殊药水书写、又在紫外灯下显影的字迹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而滑腻的“残留感”,如同毒蛇褪下的皮,轻轻擦过她的意识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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