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暗流之下(1/2)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三时十五分。
防空警报的嘶鸣在汉口上空盘旋,远处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老教堂的石墙簌簌落灰。彩色玻璃窗在冲击波中嗡嗡震颤,投射在地上的光斑碎成千万片。
地下密室里,程静渊已经撬开了铁门上的锈锁。锁链脱落时扬起一阵灰尘,露出门后黑洞洞的甬道。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铁锈气息的风从深处涌出,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这是汉口最早的下水道系统,光绪年间修建的。”程静渊压低声音,用手电筒照向甬道内部。青砖拱顶,地面是石板铺就,两侧有半米宽的排水沟,沟里还有细细的水流。“当时江汉关和周围几座重要建筑都预留了检修通道,后来战乱频仍,逐渐被人遗忘。”
赵守拙检查了甬道结构:“拱顶完整,没有坍塌迹象。但空气可能有问题,需要火把测试。”
沈知意从行军床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木棍上,蘸了煤油点燃。火焰在甬道口稳定燃烧,没有变色或熄灭的迹象。“氧气充足。”
“走。”程静渊率先踏入甬道,手电光在墙壁上扫过,照出斑驳的水渍和苔藓。沈知意举着火把跟上,赵守拙垫后,小心地将铁门虚掩。
甬道宽约一米二,高约一米八,成年人需要微微低头。地面湿滑,积水没过脚踝,水底沉积着黑色的淤泥。每走十几米,就能看到墙壁上的铭文砖——刻着“光绪二十八年造”、“汉阳铁厂监制”等字样。
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岔路。程静渊从怀中取出父亲留下的手绘地图,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关键标记还清晰可辨。
“左边通往江汉路主下水道,右边通往江汉关。”他用手电照向右侧甬道,“距离大约三百米,但中间有三道铁栅栏门,需要撬开。”
赵守拙从工具箱里取出液压剪:“我能处理。”
三人继续前进。下水道里出奇地安静,只能听到脚步声的回音、流水的潺潺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爆炸震动。手电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亮前方无尽的黑暗。
第一道铁栅栏门出现在八十米处,锈蚀得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赵守拙用液压剪切断锁链,推开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动静太大了。”沈知意警觉地倾听四周。
程静渊摆手:“没事,这里深在地下,上面听不到。而且空袭的声音会掩盖一切。”
穿过第一道门,甬道开始向下倾斜。水流变得湍急,水深及膝。墙壁上的苔藓更厚了,偶尔能看到老鼠从水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第二道铁栅栏门在一百五十米处,这道门更坚固,锁也更复杂。赵守拙花了五分钟才打开,门后是一段向下的阶梯。
“这是通往江汉关地下室的垂直检修井。”程静渊看着地图解释,“阶梯底部应该有一扇活板门,通向锅炉房。”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阶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沈知意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小心地向下走。金色小珠在怀中发烫,温度随着深入而逐渐升高,他们离江汉关越来越近了。
阶梯一共四十三级,到底部是一个五平方米左右的平台。平台一侧果然有一扇半人高的铁门,门上有轮式把手。
程静渊附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动静后,缓缓转动把手。门开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确实是锅炉房。
手电光扫过室内,这是个约三十平米的地下空间。中央是三台老式燃煤锅炉,此刻都熄着火。墙角堆着煤块,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唯一的出口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这里是江汉关的地下室一层。”程静渊压低声音,“上面还有两层地下室,然后才是一楼大厅。钟楼在四楼,我们需要找到维修梯。”
赵守拙检查了锅炉房的结构:“维修梯应该在设备间,但白天可能有工人。”
“下午三点多,换防时间,守卫都在楼上。”沈知意分析,“而且空袭警报刚响过,大部分人应该去了防空洞或者警戒岗位,地下室反而可能没人。”
程静渊点头,轻轻推开木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向上的楼梯。
三人贴着墙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经过第一个房间时,沈知意听到里面传来鼾声——有人。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从门缝往里看。是个杂物间,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趴在桌上睡觉,旁边放着半瓶白酒。
“值班的,喝醉了。”她轻声说。
继续前进。第二个房间门牌上写着“配电室”,门虚掩着,里面有嗡嗡的电流声。赵守拙探头看了一眼,迅速缩回来:“有人,两个,在检修设备。”
“绕过去。”程静渊指着走廊尽头的楼梯。
他们屏住呼吸,快速通过配电室门口。就在经过的瞬间,沈知意怀中的金色小珠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她差点叫出声。
几乎同时,配电室里传来日语对话:
“……三点半前必须修好,松本少佐晚上要用。”
“这老线路负荷太大,再加设备会跳闸。”
“少佐说了,不惜代价。明晚的实验必须成功。”
声音渐渐远去,应该是往更深处的机房去了。
沈知意等心跳平复,才继续前进。楼梯是铁制的,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本体。程静渊示意赵守拙先上,他是机械专家,能判断楼梯的承重和安全。
赵守拙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台阶,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他一边上一边检查结构,到达二楼平台后,向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三人依次上到二楼。这里是档案室区域,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立在黑暗中,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走廊两侧有很多房间,大多锁着。
程静渊根据记忆寻找维修梯的位置:“江汉关这种老建筑,维修梯通常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比如……”
他的手电光停在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设备间,闲人免入”。
赵守拙检查门锁:“普通的挂锁,不难开。”
但他刚要动手,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日语命令声。声音由远及近,正往楼梯方向来。
“躲起来!”程静渊低喝。
三人迅速闪进最近的档案室。门没锁,里面是成排的木架,堆满了陈年的卷宗。他们躲到最里面的架子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了二楼,是两个日军士兵。手电光在走廊里扫过。
“……刚才好像听到声音?”
“老鼠吧。这破楼年头久了,到处都是老鼠。”
“检查一下,松本少佐命令要严加防范。”
手电光透过档案室的门缝照进来,在黑暗中划动。沈知意紧贴着木架,能闻到纸张发霉的气味。她怀中的金色小珠还在发烫,但她咬紧牙关,不让呼吸发出声音。
士兵在门口停留了大约十秒,手电光扫过几排架子,没有深入。
“没人。走吧,还要去四楼换岗。”
脚步声渐渐远去,上了三楼。
等彻底听不见声音了,三人才从藏身处出来。沈知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们去四楼换岗,说明钟楼那边守卫很严。”程静渊眉头紧锁,“我们得抓紧时间。”
赵守拙迅速撬开设备间的门锁。门开了,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清洁工具和维修设备。最里面果然有一部狭窄的铁梯,垂直向上,消失在黑暗的天花板里。
“维修梯直通四楼机械层。”程静渊抬头看了看,“但上面可能有人把守。”
“我先上。”赵守拙将工具箱背好,开始攀爬。铁梯很陡,每一级台阶只有巴掌宽,需要手脚并用。
沈知意跟在后面。爬到一半时,头顶传来微弱的光线和说话声——四楼有人。
赵守拙停在梯子顶端,那里有一扇活板门。他附耳贴在门上,听了约半分钟,然后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门缝透出的光线更亮了,能听到清晰的日语对话,还有金属碰撞声、仪器运行的嗡鸣声。
赵守拙将门缝开大一点,探头观察。几秒后缩回来,脸色凝重。
“情况不妙。”他压低声音,“上面是个圆形大厅,中央就是共鸣装置,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有六个日本兵守卫,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松本不在,但那个程博士在。”
“程博士?”沈知意心头一紧。
“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正在调整仪器。”赵守拙描述,“共鸣核心不是青铜环,是一个……玻璃柱,直径一米,高三米,里面灌满了淡蓝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楚。”
程静渊眼神一凛:“活体培养装置。松本果然想用血脉作为活体媒介。”
“那念柳……”沈知意不敢往下想。
“目前没看到孩子。”赵守拙说,“可能还没运来,或者藏在别处。”
三人退回设备间,关上门。程静渊迅速思考:“我们不能现在上去,人太多。得等机会——要么等换岗的空隙,要么等晚上实验开始时,守卫的注意力集中在装置上。”
“但我们要藏在哪里?”沈知意环顾狭小的设备间,“这里随时可能有工人进来。”
程静渊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帆布上:“那里。帆布
帆布掀开,墙角的空间,再把帆布盖回来。空间狭窄,只能蜷缩着,但还算隐蔽。
刚藏好不到五分钟,设备间的门就被推开了。手电光扫过,是两个清洁工。
“今天要打扫四楼机械层,松本少佐命令必须一尘不染。”
“那些日本兵看着就吓人,能不能不去?”
“少废话,不想丢饭碗就快点。”
清洁工拿了工具,爬上维修梯。活板门打开又关上,声音渐渐远去。
帆布下,三人松了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设备间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的天色,只能凭感觉估算。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进来取工具或放东西,有时是清洁工,有时是维修工。有一次,一个日本兵进来检查,手电光几乎扫到帆布边缘,好在没有掀开。
大约两小时后,活板门再次打开,有人从四楼下来。这次不是清洁工,是那个程博士和两个技术人员。
“……共鸣液已经调试到最佳浓度,能最大限度传导生物电信号。”
“活体媒介什么时候运到?”
“松本少佐亲自去接了,晚上九点前会到。记住,媒介必须是清醒状态,昏迷或麻醉会影响共鸣效果。”
“那孩子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为科学献身是光荣的。而且,一个中国孩子的命,换帝国心理学研究的突破,很值得。”
对话声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帆布下,沈知意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感受到怀中金色小珠传来的愤怒波动——陈景澜的意志也在共鸣。
程静渊按住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冷静。
又过了一个小时(根据怀表显示,已经是下午六点),设备间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
那人走到帆布前,停顿了片刻。然后,帆布被掀开一角。
三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周明心。
“嘘。”周明心做了个噤声手势,迅速将帆布重新盖好,自己也挤了进来。狭小的空间更加拥挤了。
“你怎么进来的?”程静渊压低声音问。
“从正门。”周明心喘息着,“沈二哥打通了关系,让我伪装成清洁公司派来帮忙的临时工。今天江汉关要大扫除,为明晚的‘重要活动’做准备,人手不够,就从外面招人。”
“外面情况怎么样?”沈知意问。
“很紧张。松本加派了三倍守卫,江汉关周围五百米都戒严了。但沈二哥和徐团长已经部署好了,汇丰银行大楼的滑索已经架设,牵制组也准备好了爆炸物。林医生和詹姆斯在银行大楼设立了临时医疗点,孩子也安全转移过去了。”
“念柳怎么样?”
“状态稳定,但林医生说,从下午四点开始,孩子的脑波出现异常波动,似乎……在感应什么。”周明心看着沈知意,“林医生让我转告你,她说孩子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用手指画圈,然后点中心。”
沈知意想起在密室时程念柳画的图案:七个点围成一个圈,中心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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