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西凉的朔风(1/1)
武威城的冬日,天总是阴沉得早。来自漠北的寒风卷过城头旌旗,发出猎猎声响,带着一股子砂砾般的粗粝感。马腾府邸的正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几人眉宇间的凝重。
马腾放下手中一份由东边商队辗转带来的绢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包铜的案几边缘,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年近五旬,常年的戎马和边地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此刻这些沟壑里仿佛都填满了忧思。
“都看看吧。”他声音低沉,将绢书推给下首的长子马超,“零陵,到底还是让刘备那大耳贼得了手。刘景升…唉,真是老迈昏聩了!”
马超接过,快速扫过,剑眉一挑,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不屑:“刘备?不过是仗着关张之勇,侥幸窃得一郡罢了!如今北有吕布封锁,东有孙策觊觎,他能在荆南那穷乡僻壤掀起什么风浪?”他更关注的是另一条信息,“父亲,这信上说,吕布在宛城的朝廷,运转得似模似样,那格物院弄出的新玩意儿层出不穷,连农具都管?”
坐在马超对面的族弟马岱,性格更为沉稳,他仔细看着绢书,眉头微蹙:“伯父,超哥,我看此事没那么简单。刘备能得司马懿投效,绝非侥幸。而吕布…他走的这条路,更让人心惊。”他指向绢书上模糊提及的关于袁熙和曹操的近况,“袁熙名为幽州牧,可镇守北疆、手握兵权的是赵云、田豫!曹操打下了辽东,可治理地方的却是他儿子曹昂,上面还有吕布设立的什么律政院、天工院看着…这,这哪里还是分封诸侯?吕布这是要把天下都变成他直接管辖的郡县!”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一位青衫文士,名为成公亮,是马腾近年招揽的谋士,此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马岱将军所言,切中要害。吕布,已非当年虎牢关前的匹夫之勇。其志不在裂土封王,而在…改天换地。他用的是软刀子,一点点削去诸侯的权柄,最终将这天下,彻底纳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朝廷’体系之中。袁熙、曹操,便是前车之鉴。若我等坐视不理,待他平定南方,下一个,便是西凉与汉中。”
马超“霍”地站起,身姿挺拔如松,一股锐气勃发:“那还等什么?难道等他养肥了再来宰杀我们不成?父亲!韩遂叔父那边,我们两家联手,西凉铁骑天下无敌!趁吕布如今重心在南,我们出其不意,东出潼关,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直逼宛城!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胡闹!”马腾呵斥一声,虽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超儿,你只知野战冲锋,可知攻城拔寨之难?可知粮草补给之重?吕布麾下,贾诩、郭嘉、诸葛亮,哪个不是当世顶尖的谋士?张辽、高顺、徐晃、赵云,哪个不是能征惯战之将?并州、司隶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我军野战或可不惧,但要去攻,谈何容易!”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更何况,一旦我们率先出兵,便是叛逆。吕布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大义名分。届时天下舆论会如何看我西凉?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是会景从我们,还是会倒向吕布?超儿,打仗,不光是拼马刀啊。”
马超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却不敢再顶撞父亲。
成公亮适时接口:“主公明鉴。直接开战,确非上策。然,坐以待毙,亦不可取。吕布此势,如同温水煮蛙,待我等察觉水温烫人时,恐已无力跳出了。”
马腾点了点头,看向成公亮:“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成公亮沉吟片刻,道:“亮以为,当三管齐下。其一,遣一能言善辩之心腹为使者,携重礼,以朝贡天子、恭贺迁都为名,前往宛城。名为朝贡,实为试探。一要亲眼看看宛城朝廷虚实,吕布及其麾下文武的真实状态;二要试探吕布对我西凉的态度,是欲缓图,还是已起刀兵之心。”
“其二,”他继续道,“西凉与汉中,唇齿相依。张鲁虽行五斗米道,与我等并非一路,但此刻面对吕布,利益相同。主公可修书一封,遣密使送往南郑,陈说利害,不必急于结盟,但求互通声气,彼此呼应,让吕布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一方动手。”
“其三,”他最后强调,“我军内部,需加紧整训,储备粮草,加固城防。尤其是与司隶接壤之处,要增派斥候,严密监控徐荣、张绣所部的动向。有备,方能无患。”
马腾听罢,沉思良久。堂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便依先生之策。”马腾最终下定决心,“使者…就让庞德去吧,他勇猛沉稳,足以担当此任。联络张鲁之事,由马岱负责,务必谨慎。至于整军备战…”他看向马超,“超儿,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但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启边衅!”
“是!父亲!”马超抱拳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马腾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他独自留在堂内,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和风中狂舞的枯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他马寿成纵横西凉多年,面对过无数凶悍的羌胡,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压力。吕布和他的那个“朝廷”,就像这越来越低的阴云,笼罩在整个天下的上空。
“吕布…吕奉先…你究竟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世道?”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凛冽的朔风之中。
西凉的未来,仿佛也在这冬日寒风中,飘摇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