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锦书暗渡(1/1)
宛城的冬日,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湿冷的寒意。蔡琰处理完手头一批关于司隶地区推广新式农具的协调文书,揉了揉略显酸涩的手腕,正准备歇息片刻,贴身侍女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以普通商队标记封缄的木匣。
“夫人,李肃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荆州来的寻常家信和些土产。”侍女低声禀报,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自从上次收到蔡瑁的重礼后,这类来自荆州的“家信”便不再是稀罕事。
蔡琰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显然不止是书信。她挥退侍女,独自在书案前打开。
匣内上层是几卷荆州特产的精细葛布和几包上好的茶叶,下层则是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函,印鉴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蔡氏家徽。
她拆开信,族兄蔡瑁那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信的开头依旧是例行的问候与关怀,语气比上一次更加亲近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家书。但很快,笔锋便不着痕迹地转入了正题。
信中并未直言时局艰难或投诚之意,而是以感慨的语气提及荆州水军近年来的不易,既要防范江东水师的窥伺,又要维持江防的庞大开支,战船修缮、士卒粮饷,无一不是重负。他提到自己呕心沥血,方使水军保有如今规模,拥有大小战舰数百,熟谙水战的将士数万,对长江水文、航道、暗礁、季风了如指掌。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自豪,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忧虑。他写道,如今世道纷乱,如此一支力量,若能用于正道,保境安民,乃至开拓疆土,方不负其价值,若只因守一隅,最终恐随波逐流,湮没无闻,实在可惜。
信的末尾,他再次提及家族,言道蔡氏荣辱与共,希望家族子弟无论在何方,皆能有所作为,不负家学。并随信附上一些荆州水军日常操练的图样,说是让蔡琰“闲时观览,聊解烦闷”,又送上一些荆州特产的鱼鲊、橘饼,说是给孩子们尝尝鲜。
这封信,写得比上一次更加高明。没有一句明确求援或投靠的话,却将荆州水军的实力、价值,以及他蔡瑁本人的能力和担忧,清晰地展现在了在面前。尤其是那句“用于正道”、“开拓疆土”,几乎是在明示他对未来的期盼,以及可供驱策的意愿。
蔡琰放下信笺,久久不语。她能感受到族兄字里行间那份急切与试探,正变得越来越明显。荆州,恐怕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而族兄,正在为蔡氏,也为他自己,寻找那条最稳妥的退路。
她将信件和礼物原样收好,在傍晚吕布回府后,再次于内室将此事禀报。
吕布听完,看着那封蔡瑁的亲笔信,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蔡德珪,这是快要沉不住气了。”他拿起那几张水军操练的图样看了看,虽然粗略,却能看出荆州水军的底子确实雄厚,绝非甘宁新建的“横江营”和臧霸初建的“靖海营”短时间内可比。
“昭姬,你如何看?”他依旧习惯性地询问蔡琰的意见。
蔡琰沉吟片刻,道:“族兄之意,已然明了。水军,确是其最大筹码,亦是我军未来南下所急需。夫君既已有定计,待时而动,妾身以为,不妨稍加回应,稳住其心,亦显我朝廷气度。”
吕布点了点头:“不错。水军,是打通长江,乃至日后经略东南的关键。甘宁、臧霸虽勇,但熟悉大江水战、拥有成建制庞大舰队的,目前唯有蔡瑁。此人,值得下些本钱。”
他想了想,对蔡琰道:“你这便以你个人名义,给他回一封信。不必涉及军政,只谈家事。感谢他屡次送来家乡之物,言明孩子们很喜欢,你在宛城一切安好,夫君…待我甚厚,朝廷诸事亦井井有条。可提及近日格物院或有新船研造,听闻荆州水军精熟此道,若有闲暇,可交流些许不甚紧要的造船心得。语气要自然,如同寻常家人闲话。另外,让李肃准备一批宛城特产的玉皂、高度酒以及一些北地皮毛,作为回礼,务必通过可靠渠道送至他手中。”
蔡琰心领神会。吕布这是要她以家族纽带为掩护,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对话。她的回信,表达的是她在宛城的安定与受重视,暗示吕布集团的稳固与前景;提及格物院与新船,则是隐晦地承认对方水军的价值,并抛出未来可能合作的诱饵;而丰厚的回礼,更是表明了对这份“善意”的重视与回报。
“妾身明白了。”蔡琰应下,当即铺开信纸,斟酌词句。她的书法秀逸,文采斐然,写起这家常书信,自是游刃有余。信中充满了对族兄关怀的感激,对侄儿侄女的问候,以及对宛城生活点滴的描述,只在不起眼处,如吕布所指示的那般,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关于船只的闲话,将真实意图完美地掩藏在了浓浓的亲情与琐碎之下。
数日后,这封看似寻常的家书连同丰厚的回礼,经由李肃经营的隐秘商路,悄然送往襄阳。
当蔡瑁在襄阳府中收到这份来自宛城的回信和琳琅满目的回礼时,他仔细阅读着蔡琰那娟秀的字迹,尤其是看到那句关于“新船研造”和“交流心得”的看似随意之语时,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看懂了其中的暗示。吕布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并且给予了积极的、带着诚意的回应。那条北上的退路,似乎已经清晰可见。
他小心地收好信件,吩咐心腹将回礼妥善收存。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荆州这艘破船彻底沉没之前,牢牢掌控住手中的水军,等待那个来自宛城的、最终的召唤。
一条无形的线,已通过这两封往来于兄妹之间的“家书”,将襄阳与宛城,悄然连接起来。荆州的命运,在水波荡漾之下,正滑向一个早已注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