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龙编的权衡（1/1）

交州，交趾郡，龙编。

此地风貌与中原、江东迥异，湿热多雨，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与花果芬芳。刺史士燮的府邸并非中原常见的深宅大院，而是融合了汉式殿堂与本地干栏式建筑特点的庞大群落，回廊曲折，檐角飞翘，掩映在芭蕉与棕榈树丛中，显得既威严，又带着几分南国的神秘与闲适。

年过六旬的士燮，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他并未穿着正式的官服，仅着一件宽松的丝绸长袍，坐于一处临水的凉亭之中，手持一卷《春秋》，看似在读，目光却并未聚焦在竹简之上，而是投向了亭外碧波荡漾的池塘，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他面前摆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江东孙策麾下重臣吕范再次抵达后，呈上的“劝谕”书信，言辞比上次更为恳切，也更为直接，详陈了与江东结盟的诸多“好处”，包括共享海上商路利润、援助先进农耕技术、共同开发交州矿产等，但同时，信中也隐晦地提及了江东水师之强盛，以及若“误会”加深可能导致的“不必要的麻烦”。

另一份，则是数日前才由八百里加急送达，来自宛城朝廷的册封诏书，以及随诏书一同抵达的、由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亲笔所书的私人信函。诏书正式册封他为“镇南将军、督交州诸军事”，印绶、官服、仪仗一应俱全，规格极高。而诸葛亮的信，则语气谦和，以晚辈自居，信中并未要求士燮立刻做出任何明确表态或军事行动，只是阐述了朝廷（吕布）对稳定边疆、抚慰地方的重视，以及对士燮治理交州多年，保境安民之功的赞赏，并随信附上了一份宛城格物院新近刊印的、关于农具改良与水利兴修的图册副本，作为“礼物”。

两份文书，代表了两股强大的力量，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这片被视为化外之地的南疆。

脚步声响起，士燮的弟弟，中郎将士壹快步走入凉亭，脸上带着一丝忧色：“兄长，吕范已在馆驿等候三日，屡次求见，催促回复。言辞间，已颇有不耐之意。江东…似乎势在必得啊。”

士燮缓缓放下手中的《春秋》，指了指面前的诏书和诸葛亮的信，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紧张：“壹弟，你看这北方的‘礼物’，如何？”

士壹拿起诸葛亮的信和那本图册翻看了一下，沉吟道：“吕布…倒是比孙策更懂规矩，也更…狡猾。这册封，是阳谋。接了，我便名正言顺是汉室镇南将军，地位尊崇，但同时也被他架在了火上。孙策必然视我如眼中钉。这农书…看似小礼，却直指交州根本，若真能推行，于民有利，这份人情，不好不领。”

“不错。”士燮点了点头，目光睿智，“孙伯符，如初生牛犊，锐气逼人，其势虽猛，然其根基未稳，北有强吕，西有刘璋，内有山越，其欲图我交州，无非是为拓展纵深，积聚力量以抗北方。与之合作，无异与虎谋皮，我士氏基业，恐为其前驱，最终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拿起那卷明黄色的诏书，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绢面：“而吕奉先…此人，我看不透。他起于边地，勇冠天下，如今却行此‘法理’之事，重格物，兴农商，纳贤才，连曹操、诸葛亮这等人物皆能为其所用。其志不在小，其所图，恐怕也非区区一州一郡。他给我这镇南将军之位，并非真要我现在就去替他打生打死，而是要一个名分，一个态度。他需要交州稳定，至少在他解决荆州、江东之前，不要给他添乱，最好…还能牵制一下孙策。”

“兄长的意思是…接受朝廷册封？”士壹问道。

“接受，为何不接受？”士燮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容，“此乃护身符。接了册封，我便是汉室忠臣，镇守南疆。孙策若再欲动兵，便要掂量一下攻击‘朝廷命官’的后果，吕布也有了介入的借口。而我，只需上表谢恩，按时进贡些交州特产，便可稳坐龙编，享受这将军尊位。至于吕布与孙策之争…让他们先斗去吧。”

“那…江东吕范那边，如何回复？”

“回复？”士燮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淡然道，“回复他，朝廷册封，乃皇恩浩荡，燮，感激涕零，已决定接受，并上表谢恩。至于江东结盟之议…交州地僻民贫，境内山越、俚獠时有骚动，燮需时间整顿内部，安抚地方，实在无力参与外间争端。请吴候（孙策）体谅。另外，再备上一份厚礼，比上次再加三成，算是恭贺吴候近期稳固江东之功，也是我交州的一点心意。”

士壹立刻明白了兄长的意图。这是典型的“骑墙”策略，但更高明。接受吕布册封，获取大义名分和政治优势，用以威慑孙策；对孙策，则以“内部不稳”为由拖延，并用厚礼安抚，避免立刻撕破脸皮。两边不得罪，但也两边都留有余地，将交州的自主性维持在最长时间。

“兄长高明！”士壹赞道，“如此，我交州可暂保无虞。”

“无虞？”士燮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吕布、孙策，皆非池中之物，这南方…迟早要有一场龙争虎斗。我交州，能否在这漩涡中独善其身，最终…还是要看自身的实力。”

他顿了顿，吩咐道：“传令各郡，加强边防，尤其是与江东、荆州接壤之处。另外，诸葛亮送来的这农书，找几个懂行的老农和工匠看看，若真有可取之处，便在交趾郡内先行试点。无论如何，让百姓能吃饱肚子，才是根本。”

“诺！”士壹躬身领命，匆匆离去安排。

凉亭内，再次只剩下士燮一人。他重新坐回席上，拿起那卷《春秋》，却依旧无心阅读。

北方的苍鹰，江东的猛虎，都在低吼。而他这条盘踞南疆多年的地头蛇，所能做的，便是尽量蜷缩起身体，亮出接受册封后略显锋利的鳞甲，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风向，准备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寻得那一线生存乃至延续家族荣耀的契机。

龙编的天空，依旧晴朗，但士燮知道，席卷天下的风云，已然影响到了这片看似偏远的土地。他拿起诸葛亮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农具改良的部分，喃喃自语：“格物…致知…吕布，你走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

交州的未来，就在这位老者深沉的权衡与未雨绸缪中，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