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宛城的棋手（1/1）

宛城，大将军府邸深处，一间并非传统议事堂，而是更接近书房格局的静室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吕布并未身着戎装，而是一袭玄色常服，姿态放松地坐在主位，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铜壶，正不疾不徐地冲泡着茶汤。茶香袅袅，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格物院工匠敲打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室内并非只有他一人。贾诩跪坐于左首，眼帘微垂，仿佛老僧入定，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显露出内心的盘算。右侧，郭嘉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脸上甚至有了些红润，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吕布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眼神灵动。而坐在郭嘉下首的，正是新近出山，被拜为军师中郎将的诸葛亮。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偶尔扫过室内简朴而充满实用气息的陈设，以及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了各方势力态势的山川舆图。

这里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只有一种沉静的、运筹帷幄的氛围。

“零陵的消息，诸位都看过了。”吕布将冲泡好的茶汤分入四个陶盏，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刘备手脚不慢，司马懿也确实给了份不错的‘投名状’。”

贾诩首先睁开眼，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缓缓开口：“刘备得此根基，如野草逢春，若任其蔓延，必成祸患。然其羽翼未丰，根基未稳。当务之急，非急图剿灭，而是限制其生长，延缓其势。”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直指核心，“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持天子诏书，星夜赶往襄阳，再转至刘备军中，当众斥责其‘不恤宗室，擅攻州郡，目无朝廷’。此举，夺其大义名分，乱其军心民心。”

吕布微微颔首，将一盏茶推到贾诩面前：“文和此计，乃阳谋。刘备素以仁义自居，此诏一下，无论他接或不接，都够他难受一阵。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笑嘻嘻地接过话头，他更喜欢这种私下议事的氛围，远比正式朝会自在：“文和唱了白脸，那嘉便来补个红脸。光骂是不够的，还得让他疼。”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虚空中一点，“可令李肃，即刻调整南阳、汝南乃至徐州与我控制区接壤地带的商路。凡铁器、皮革、战马、药材、乃至制作箭杆的上好木材，一律列入禁运名录，严禁流入刘备控制区域。尤其是零陵、武陵方向，严加盘查。他那点家底，靠着零陵一郡之地，若再无外援，想要快速发展，难如登天。此乃经济绞索，慢火炖肉，虽不致命，却足以让其气血两亏。”

诸葛亮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贾诩和郭嘉之间流转，心中暗自凛然。这两位前辈，一者擅长老谋深算，把握大势人心；一者剑走偏锋，善于利用规则缝隙给予敌人精准打击。吕布麾下，果然能人辈出。

吕布看向诸葛亮，语气温和：“孔明，你有何见解？”

诸葛亮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文和先生与奉孝先生之策，军政兼备，已近乎周全。亮以为，或可再补一环，着眼于江东。”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向交州位置，“孙策欲图交州，以拓疆土、增实力，此乃其既定之策。然士燮并非易与之辈，前次吕范前往，已受挫而归。我可借此机会，以朝廷名义，抢先册封士燮为‘镇南将军，督交州诸军事’，并赏赐锦帛、玉器。此举无需士燮立刻表态归顺，只需让这册封的诏书抵达龙编，便足以在孙策与士燮之间埋下一根刺。孙策若再欲动兵，便需考虑此举是否触怒朝廷（我方），士燮亦会因此更有底气与江东周旋。如此，可最大程度拖延孙策整合交州之步伐，使其难以迅速做大，无法全力西顾荆州或北望我军。”

郭嘉抚掌轻笑：“妙！孔明此计，乃驱虎吞狼…不，是给老虎前面放块石头，让它磕绊一下，顺便再给那观望的狐狸递了把伞，妙极！”

贾诩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诸葛亮此策，眼光长远，并非直接介入，而是通过政治手段影响区域平衡，正符合吕布当前“北扫东略，暂缓南征”，坐观其变的整体战略。

吕布眼中闪过欣赏之色。诸葛亮不仅看到了刘备，更看到了孙策，并且提出的策略与他“不能让孙策做大”的想法不谋而合，且手段更为高明巧妙。

“好！”吕布最终拍板，“便依三位先生之策。文和，斥备诏书由你亲自草拟，务求措辞严厉，占据道义制高点。奉孝，商路封锁之事，你与李肃协调，细节务必周密，既要卡死刘备，也莫要过多影响我自身商税。孔明，交州册封一事，便由你全权负责，所需印信、赏赐，皆由你调取。”

“诺！”三人齐声应道。

“至于刘表那边…”吕布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此刻定然惊惧交加，既恨刘备，又怕我与孙策。他若派人来求援或示好，一概接纳，好言安抚，甚至可以暗示，若荆州不支，朝廷不会坐视。但要让他明白，朝廷的援助，不是无条件的。”

贾诩接口道：“主公之意是…待其山穷水尽，方可召其入宛城一叙？”

吕布点头，目光锐利：“不错。现在召他，他尚有侥幸之心。需等到他被刘备、孙策啃食得差不多了，内部矛盾彻底爆发，走投无路之时，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来宛城，交出水军，换来一个安稳晚年。现在，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并时不时…给他一点希望，也给他身边的‘聪明人’一点暗示。”

策略已定，四人不再谈论政务，转而品评起茶汤来。吕布看似随意地向诸葛亮问起律政院与天工院筹备的构想，诸葛亮应对从容，条理清晰，提出欲先从厘清现有律令、规范工匠考评与奖罚制度入手。

郭嘉不时插科打诨，引得众人莞尔。贾诩则偶尔补充一言，皆切中要害。

窗外，格物院的工匠仍在敲打，宛城的市集依旧喧嚣。而这间静室之内的寥寥数人，却已通过一番看似平淡的交谈，为南方的刘备套上了政治的枷锁与经济的绞索，为江东的孙策设下了外交的障碍，也为那风雨飘摇中的襄阳，埋下了一颗注定会生根发芽的种子。

棋局已布好，只待各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