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油釜滚烹小地狱（六）（1/1）

颜笑翻看着六道轮回标准指南，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们只有去畜生道了，即便是去当畜生，也要达到投胎为畜生的标准才行。”

她将这些标准一一细化，分为了“根基品行、赎罪程度、心性稳固”三大类。根基品行，着重考察其生前所为的善恶底色，如农夫恶鬼虽曾从匪，但未曾亲手伤人，本性尚存良善，此为根基尚可；刀疤恶鬼嗜杀劫掠，根基败坏，则需加倍磨砺。

赎罪程度，则依据其在幻境及后续观察中的悔悟表现来定，像侠士恶鬼那般深刻的自我否定与痛苦反思，便是赎罪程度较深的体现，而刀疤恶鬼初期因恐惧而生的忏悔，则需进一步巩固深化。心性稳固最为关键，需观察其在脱离幻境冲击、日常相处中，是否能持续保持悔悟之心，是否会因外界诱因或内心旧念而动摇，如农夫恶鬼情绪稳定、主动反思，心性便相对稳固，侠士恶鬼的自我放弃倾向，则需着力引导其心性重建，避免其在绝望中重堕深渊。

每一大类下，又细分出诸如“是否主动弥补过错”“对受害者是否存怜悯之心”“面对诱惑能否坚守向善之念”等具体条目，力求全面而精准地衡量这些恶鬼是否具备投胎畜生道的资格，而非仅凭一时的情绪波动便草草定论。

很快，凡尘景抱着一堆书籍回到监察室，“笑笑你看够不够？有民间传说、也有鬼王的典例记录，还有一些就是专门收录了各地城隍爷审判善恶的卷宗，里面记载了不少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幡然醒悟，最终从轻发落的案例，也有一些执迷不悟、罪加一等的警示故事。”他将书籍分门别类地摆放好，“我打算先从那些与他们经历相似的故事讲起，比如那个曾经为匪、后来在苦役中救助他人而获得转机的‘黑风寨’二当家的故事，或许能让刀疤恶鬼和农夫恶鬼更有代入感。”

颜笑拿起一本泛黄的《冥府善报录》，指尖拂过封面，轻声道：“嗯，因材施教，方能事半功倍。这些故事，便是引导他们认知错误、坚定向善之心的基石。待他们对善恶因果有了更深的理解，我们再结合他们自身的罪孽，引导他们思考如何弥补，哪怕是在轮回之中，也能以微薄之力偿还一二。”

狱房内，十九准备了一间宽敞的房间，再将那些从幻境出来的恶鬼带至房内，语重心长道：“你们本应邢至期满，地藏菩萨慈悲，给了尔等一个赎罪的机会。学宫弟子为了度化你们，更是煞费苦心。你们要好生把握，若能真心悔过，重塑心性，还有重入轮回的可能。莫要辜负了这份难得的机缘。”

刀疤恶鬼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似乎还未从幻境的恐惧中完全挣脱，但听到“重入轮回”四个字，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侠士恶鬼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死寂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十九身上，似乎在思考他话语中的含义。农夫恶鬼则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决心：“我……我一定会好好悔过，绝不敢再行恶事。”

凡尘景挑选了几则与他们相似的故事、典例来到狱房，十九赶紧上前，“凡兄你来了，他们都在房内等着呢。”

凡尘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刀疤恶鬼见他进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中带着警惕。侠士恶鬼抬了抬眼，随即又垂下，似乎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唯有农夫恶鬼，看到凡尘景手中的书籍，眼中露出几分好奇与期待。

凡尘景在房间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恶鬼，沉声道：“今日，我不为惩戒，只为给你们讲几个故事。或许，你们能从这些故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能找到一丝方向。”

他顿了顿，翻开手中的《冥府善报录》，“第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名叫‘黑风寨’的匪帮，其头目人称‘独眼狼’，手下有个二当家，唤作‘铁牛’。这铁牛，本是山下良民，因家乡遭灾，父母双亡，走投无路之下才落草为寇。他虽身在匪帮，手上却未曾沾过无辜者的鲜血，心中时常念及父母教诲，对抢掠之事，常怀愧疚。”

听到“家乡遭灾”、“走投无路”，农夫恶鬼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神更加专注地看向凡尘景。

刀疤恶鬼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偶尔瞟一眼凡尘景手中的书页。

凡尘景继续说道：“后来，黑风寨被官兵围剿，‘独眼狼’负隅顽抗，最终被斩。这铁牛本也难逃一死，却在被押解途中，遇到山洪暴发，押送的官兵被冲走数人。铁牛本可趁机逃脱，但他见一名小官兵被巨石压住腿，危在旦夕，心中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折返，用尽全力搬开巨石，救下了那小官兵，自己却因力竭被随后赶到的官兵再次擒获。”

“他救人之时，心中并未想过要邀功，只觉得不能见死不救。此事传到了地府，阎君念其本性未泯，且有救人之功，又查其在寨中时确无大恶，便判他入畜生道，投胎为一头耕牛，在一户农家勤恳劳作，也算赎其为匪之罪。”凡尘景合上书页，看向农夫恶鬼，“你看，即便是为匪，若能心存一丝善念，行一丝善举，地府也会看在眼里。”

农夫恶鬼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是啊……即便是被逼无奈，也不能……也不能完全泯灭了良心……”

凡尘景微微颔首，又拿起另一本卷宗，“第二个故事，关乎一位曾经的侠客。此人剑法高超，行侠仗义，在江湖上颇有侠名，自诩‘替天行道’。一次，他听闻某富户为富不仁，欺压乡邻，便夜入其家，欲取其性命。那富户家中有一幼子，见他持剑闯入，吓得哇哇大哭，抱住他的腿不放。他一时心烦，竟失手将那幼子误伤……”

侠士恶鬼听到这里，身体猛地一僵，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凡尘景，仿佛凡尘景口中的侠客就是他自己。

“他杀了富户，却也误杀了无辜稚子。那稚子的母亲悲痛欲绝，疯了一般咒骂他这‘伪侠客’。他心中虽有愧疚，却仍自欺欺人，认为自己是为民除害，稚子之死不过是意外。直到他寿终入地府，入了‘是非镜’幻境，才看到那稚子死后，其母抑郁而终，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就此破碎。他所谓的‘替天行道’，在那破碎的家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凡尘景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他在幻境中痛苦不堪，幡然醒悟。阎君见其悔悟深刻，且生前确有不少侠义之举，功过相抵，判他入畜生道，投胎为一只信鸽，往来传递消息，为人间稍尽绵薄之力，以赎其误杀之罪。”

侠士恶鬼闭上眼睛，一行清泪再次滑落，口中喃喃道：“替天行道……哈哈……误杀……罪孽……”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