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油釜滚烹小地狱（五）（1/1）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农夫恶鬼也从幻境中走了出来。他不像刀疤恶鬼那般崩溃，也不像侠士恶鬼那般死寂。他出来时，脸上带着泪痕，眼神却比进去时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充满了悲伤，却少了那份被逼无奈的戾气和麻木。他走到颜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诚意。

“多谢……多谢姑娘……”他哽咽着说道，“让我……让我看清了自己……也……也想起了母亲的话……”

“莫要做傻事……”母亲临终前的呼唤，此刻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

“我知道我错了，”农夫恶鬼抬起头，眼中带着浓浓的悔恨，“就算是被逼无奈，就算是世道不公，我也不该……不该走上那条路，不该助纣为虐……那些被我们抢过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颜笑看着他，这个恶鬼的经历，更让她体会到世事的复杂与无奈。并非所有的恶，都源于本心的邪恶。但即便如此，选择了恶，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世道艰难，非你作恶的借口，但一念之差，却需用无尽的忏悔来偿还。”

十九带着从幻境走出来的恶鬼回到狱房，随后取出一本厚重的黑色簿册和一支泛着幽光的狼毫笔。他先是走到刀疤恶鬼的囚室外，透过栅栏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仍在低声啜泣的身影，在簿册上记录道：“刀疤恶鬼，生前马匪头目，嗜杀劫掠。入油釜滚烹小地狱幻境，历昔日屠戮惨状，精神崩溃，表现为极度恐惧、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反复忏悔‘我错了’。初步判定：有悔悟迹象，情绪波动剧烈，需持续观察其稳定情况。”

接着，他来到侠士恶鬼的囚室。那恶鬼正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仿佛一尊石像。十九在簿册上写道：“侠士恶鬼，生前自诩替天行道，实则误杀无辜。入幻境后，目睹被误伤之家庭惨状，信仰崩塌，表现为神情死寂、自我否定，言语间充满痛苦与绝望，承认‘罪该万死’。初步判定：悔悟深刻，内心冲击巨大，需关注其是否有自我放弃倾向。”

最后，十九停在农夫恶鬼的囚室外。里面的恶鬼正靠墙而坐，眼神虽悲伤却已无之前的迷茫，他偶尔会轻轻擦拭眼角，口中低声念着“娘，我错了”。十九提笔记录：“农夫恶鬼，因灾荒与官府逼迫而从匪，本性非恶，未曾亲手伤人。入幻境重温绝境与母训，表现为泪痕未干、眼神清明，主动承认错误，对所犯罪行有明确认知。初步判定：悔悟真诚，情绪相对稳定，对自身行为有清晰反思。”

记录完毕，十九合上簿册，眉头微蹙，心中暗道：这幻境果然厉害，能将这些恶鬼内心深处的罪孽与悔恨尽数勾起。只是这悔悟有深有浅，表现各异，后续的处置怕是还要仔细斟酌。他又在狱房外站了片刻，观察着三鬼的后续状态，见刀疤恶鬼哭声渐歇，只是仍瑟缩不已；侠士恶鬼依旧静立，不知在想些什么；农夫恶鬼则开始默默祈祷，似在为自己和他人赎罪。

十九这才转身，准备将记录的情况交给两位学宫的弟子。

凡尘景对这些恶鬼的第一轮幻境表现还算满意，道：“笑笑，我看他们都表现出了悔悟之心，看来这度化恶鬼并不难嘛！”

“凡师兄，他们刚从幻境出来，悔悟之心尚在，还需要观察几日，待情况稳定后再继续。”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悔悟之心会出现反复和动摇？”凡尘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颜笑的顾虑，他摸着下巴沉吟道：“你是担心……这悔悟只是幻境冲击下的暂时反应，并非真正的根除恶念？”

颜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狱房的方向，“之前在其他地狱就遇到过这种情况。人心复杂，鬼心亦然。幻境能勾起他们的恐惧与悔恨，却未必能彻底改变他们根深蒂固的习性与执念。尤其是那刀疤恶鬼，他的悔悟更多是源于对痛苦的恐惧，而非对罪孽本身的深刻认知。一旦脱离幻境的直接刺激，当恐惧消散，他是否还能保持这份悔悟，犹未可知。”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侠士恶鬼，他的信仰崩塌了，此刻充满了自我否定，这份痛苦是真实的，但也可能转化为彻底的绝望，甚至破罐破摔。而那农夫恶鬼，虽有悔悟，但其根源更多是对母亲的愧疚和对命运的无奈，若不加以引导，这份悔悟也可能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甚至被他重新归因于‘世道不公’，而非自身的选择。”

颜笑接过十九递过来的记录，接着道：“所以，凡师兄真正的度化，绝非一次幻境就能完成。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心中种下真正的‘悔’与‘悟’，让这份认知成为他们灵魂的一部分，而非镜花水月般的短暂情绪。”

“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差点酿成大祸。笑笑幸好有你提醒，”凡尘景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只看到了他们表面的悔悟，却没深思这悔悟背后的根源与稳固性。若就这样认定他们已被度化，恐怕日后就算转世轮回，也只会重蹈覆辙，甚至变本加厉。”他看向颜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还是笑笑你考虑得周全。那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总不能一直将他们关在狱房里吧？”

颜笑合上那本黑色簿册，沉吟道：“自然不能。幻境只是第一步，让他们直面罪孽，心生触动。接下来，便是要巩固这份触动，引导他们从‘因恐惧而悔’、‘因痛苦而悔’，转变为‘因认知到错误本身而悔’。”

她抬眼看向狱房的方向，“十九兄，你每日去与他们分别交谈一个时辰，不必刻意引导，只听他们诉说，记录下他们的所思所想。”十九闻言，躬身应道：“是，颜姑娘。”

颜笑又转向凡尘景：“凡师兄，我们还需寻一些关于因果轮回、善恶报应的实例，以及一些能引人向善、反思己过的故事。每日选取几篇，讲给他们听。或许，文字的力量，能潜移默化地触动他们更深层的灵魂。”

“好主意！”凡尘景眼睛一亮，“以故事喻理，比空洞的说教要有效得多。我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