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1/2)
刘靖在江州並未久留。
对於这座刚刚易主的长江重镇,他表现出了惊人的气度与自信——既未大肆清洗旧部,也未急於安插亲信,仅仅停留了三日。
在与秦裴彻夜长谈一番后,他修书一封,令人换乘快马急送广陵。
隨即便率领大军拔营,浩浩荡荡折返洪州。
所谓的“帝王心术”,最高明的境界从来不是防备,而是“不疑”。
秦裴这等人物,既然当著数万人的面行了“肉袒牵羊”的周礼,便已自断了所有退路。
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反覆无常的小人能在背主之后,还能在史书上落下个好名声。
秦裴若再反,那便是自绝於天下,哪怕是丧家之犬都不如。
临行前,刘靖只留下了一道令諭:五日后,礼送徐知誥归吴。
秦裴躬身领命,望著那杆渐渐远去的“刘”字大旗,眼眶微红,再次长揖不起。
……
与此同时,江州易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淮南道与江南东道。
然而,诡异的是,从广陵的吴王府到各部衙门,竟无一人对此事公开发声。
没有檄文,没有討伐,甚至连例行的朝会,都以“徐相公身体抱恙”为由,直接取消了。
广陵诸將官员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沉默,闭口不谈,好似根本没这回事。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此次秦裴是被徐温坑了,归降也是无奈之举。
换做他们任何一人,大概也会选择归降。
甚至就连一向强势的徐温,对此事都保持了令人窒息的缄默。
深宫之中,杨隆演缩在宽大的王座里,听著老內侍的匯报,小脸煞白。
“亚父……亚父还没说话吗”
他怯生生地问道,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
“回大王,徐相公这几日一直闭门谢客,对江州之事……只字未提。”
杨隆演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死死抓著衣角,眼中满是恐惧:“他若骂几句,或是发发火也好啊……他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又要杀人了就像上次杀李遇將军一样……”
这种无声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比雷霆震怒更让这个傀儡君主感到绝望。
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下,广陵城內的暗流却隨著那份战报的流传,愈发汹涌。
严府偏厅。
严可求將那份墨跡未乾的秦裴降书邸抄,缓缓投入燎炉之中。
纸张捲曲,瞬间被火舌吞没,映得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幽暗难明。
“秦裴这一跪,跪得好啊……”
严可求盯著那团灰烬,低声喟嘆。
语气中竟无一丝愤懣,反倒透著几分意味深长的嘲弄。
“徐温自以为握著太阿之柄,便能令诸將俯首。”
“如今倒好,刘靖將这柄利刃反递了回来,秦裴反倒成了插在徐温心口的一根刺。”
身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明公,那刘靖行古礼受降,如今广陵城內人情汹汹,咱们是不是该上书进言”
“若是任由这股颓势蔓延,只怕……”
“进言”
严可求转过身,神色淡漠地拂了拂衣袖:“徐相公尚且不急,吾等急什么逼反秦裴的是他,如今要收拾这残局的,自然也该是他。”
“可是明公,淮南毕竟是先王(杨行密)篳路蓝缕创下的基业……”
“基业”
严可求冷笑一声,目光穿过窗欞,望向阴沉欲雨的天空,“自打徐温矫詔杀了李遇,这淮南便已不再是先王的淮南了。”
“如今这庙堂之上,早已是徐家的一言堂。”
他踱步回案前,拿起一卷古籍隨意翻开,仿佛窗外乾坤倒悬皆与他无关。
“刘靖此计阴毒,名为受降,实为诛心。”
“他是在昭告天下,隨徐温者必死,从刘靖者可活。”
“这一局棋,徐温已失了先手。”
幕僚神色焦灼:“那明公您意欲何为”
“我”
严可求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按了按额角。
“我偶感风寒,头疾復发,明日起便杜门谢客,不再入朝议事。”
“徐相公雄才大略,想必自有妙计安抚军心,就不劳我这个病夫多费口舌了。”
……
广陵城西,朱府演武场。
秋雨如注,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喝——!”
“鐺!鐺!鐺!”
朱瑾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横亘著无数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他半生戎马、从兗州一路杀到淮南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的长刀並未停歇,发疯似地劈砍著面前那根一人合抱粗的铁木桩。
木屑崩飞,混合著雨水四溅,仿佛那是敌人的血肉。
直到那坚硬如铁的木桩被拦腰劈断,轰然倒塌在泥水中,朱瑾才踉蹌著停下。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鬚髮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出几分英雄迟暮的狼狈与狰狞。
“將军……”
心腹副將撑著伞快步上前,递上一块干布巾,声音压得很低。
“秦帅在潯阳城下的事,確凿了。”
“肉袒牵羊……那一跪,真是把咱们淮南老兄弟的脸面,都跪进泥里了。”
“脸面”
朱瑾一把扯过布巾,並没有擦脸,而是狠狠地甩在脚下的泥水里,用力碾了一脚。
“呸!软骨头!”
朱瑾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双虎目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声音因极度的鄙夷而有些变调。
“当年耶耶在兗州,被朱温那狗贼几十万大军围得像铁桶一样!”
“耶耶的妻儿都被朱温那个畜生霸占了,皱过一下眉头吗”
“哪怕是逃到这就剩一口气,也没弯过脊梁骨!”
他指著江州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他秦裴算个什么东西亏他还是跟著先王(杨行密)打天下的老人,手里握著江州坚城,背后靠著大江天险,竟然就这么跪了”
“还是跪给一个乳臭未乾的刘靖!丟人!真他娘的丟人现眼!”
在朱瑾这样的硬汉眼里,投降就是最大的耻辱。
秦裴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这一跪,彻底击碎了朱瑾身为武人的骄傲底线。
“可是將军……”
副將犹豫了一下,还是壮著胆子说道:“外面都在传,是徐相公那道『北撤』的乱命,逼反了秦帅。”
“若是不降,秦帅就要带著城中无数百姓去送死啊……”
听到“徐相公”三个字,朱瑾眼中的怒火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更为阴森的杀气。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刀,指腹轻轻摩挲著冰冷的刀刃。
“徐温……”
朱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想起了前几日在朝堂上,徐温那个草包儿子徐知训指著自己鼻子骂“老狗”的情景。
那一刻的屈辱,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徐温是个混蛋,这我知道。”
“秦裴虽然丟人,但这把火,確实是徐温那个老匹夫点起来的。”
朱瑾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残忍:“老秦啊老秦,你这一跪,虽然丟了脸,但却给耶耶递了一把好刀啊!”
副將有些不解:“將军的意思是”
“徐温不是一直想削咱们客將的兵权吗不是一直防著咱们像防贼一样吗”
朱瑾收刀归鞘,转身看向雨雾中徐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现在好了,秦裴这等老將被他逼反了!”
“现在整个广陵的军心都乱了!”
朱瑾猛地一挥手,大声喝道:“去!给米志诚那几个老傢伙下帖子!告诉他们,別在家里装死了!”
“既然徐温装病不敢开朝会,那咱们就去他府上『探病』!”
“咱们要拿著秦裴这事儿,去好好问问咱们的徐相公——这江州丟了,咱们淮南的大门开了,他打算怎么给先王交代”
“怎么给咱们这帮提著脑袋卖命的老兄弟交代!”
“这次不让他吐出两都兵权来,这事儿没完!”
雨越下越大,雷声隱隱滚过。
朱瑾站在雨中,身形如同一尊不倒的铁塔。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手中那柄长刀。
雨水顺著刀身滑落,洗去了木屑,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把刀,名为“惊鸿”。
正是当年刘靖初露锋芒时,托人送来的那份“薄礼”。
那时他还笑刘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如今再看……
“好一把惊鸿……”
朱瑾粗糙的大手抚过刀脊,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忠义,而是乱世中赤裸裸的欲望与野心。
“既是惊鸿一瞥,那老夫便用它,去会会这乱世的风雨!”
……
与此同时,徐温府邸书房。
徐温拂袖而入,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深深疲惫。
他並未坐下,而是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书案上,孤零零地摆著刘靖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徐公亲启”四个大字,透著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囂张与自信。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拆开了信。
“父亲!这刘靖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打破了书房的沉闷。
长子徐知训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也不行礼,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抓起那封信看了两眼,满脸通红地嚷嚷道:“他夺了咱们的江州,逼反了秦裴,现在还敢写这种无关痛痒的信来示威这分明是在羞辱父亲,羞辱我淮南无人!”
徐温转过身,看著这个咋咋呼呼的嫡长子。
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著,眼神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惊。
“羞辱”
徐温缓缓坐迴圈椅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只看到了羞辱”
徐知训被这反常的態度弄得一愣,有些结巴道:“难道……难道不是吗”
“他这就是在耀武扬威!孩儿恳请父亲,立刻下令查抄秦府,將他家眷全部斩首示眾!”
“一来泄愤,二来也能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將领!”
“震慑”
徐温轻笑一声,拿起那方端砚,细细摩挲著。
“知训啊,你觉得,杀人就是震慑吗”
“不然呢背主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那你有没有想过,秦裴为什么背主”
徐温抬起眼皮,目光如刀:“是因为他想反还是因为有人逼著他不得不反”
徐知训语塞,眼神有些躲闪。
“当初我为何要逼杀李遇”
徐温盯著徐知训的眼睛,目光深邃,“李遇那是倚老卖老,仗著所谓的丹书铁券,公然在朝堂上跟我叫板!”
“他不死,我徐温的令就出不了广陵城!杀他,是用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告诉所有人!”
“在这淮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威』!”
徐知训梗著脖子:“那秦裴背主,难道就不是逆我者亡了”
徐温看著这个政治头脑简单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冷冷地反问道:“逆到底是他逆我,还是世人眼中我逼他反”
“全天下都知道,那道『北撤』的乱命是我下的。”
徐温的声音骤然转冷,“刘靖这一手『肉袒牵羊』,再加上这封信,是在把『逼反忠良』的脏水往我头上泼!”
“如果你现在杀了秦裴全家,那就是帮刘靖把这盆脏水泼得更死!”
“到时候,天下人只会说:徐温不仁,逼反大將;徐温不义,屠戮妇孺。”
徐温指了指窗外:“你听听,这广陵城里的风声。现在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
“朱瑾、米志诚那些老傢伙,巴不得我走出这一步臭棋,好让他们有名义清君侧!”
徐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今日教你。”
“杀人容易,诛心难。”
“刘靖用这封信把『逼反忠良』的恶名扣在我头上,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摘下来,洗乾净!”
“怎么洗就是放人!”
“把秦裴的家眷毫髮无损地送回去,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这就是『恩』!”
“杀李遇以立威,释秦眷以施恩。”
“恩威並济,方能御下,方能让那帮骄兵悍將既怕我,又不得不服我!”
徐温伸出手,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颓然放下。
“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
“你……懂了吗”
徐知训有些不服气:“可……可就这么放了那咱们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
徐温將端砚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更简单的解释。
“脸面是靠『恩威』挣来的,不是靠杀人杀来的!”
“刘靖这封信,名为换人,实为『爭义』。”
“他在跟我爭夺这江南道义!他要让世人看看,谁才是那个宽仁之主。”
徐温站起身,走到徐知训面前:“既然他要爭,那我就陪他爭!”
“哪怕秦裴负我,我徐温亦不负旧臣!”
“这,才叫帝王心术!这,才叫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徐温看著一脸懵懂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至於你弟弟知誥……他是这盘棋的活眼。”
“他若死在江州,我徐家则少一大……”
徐温再次顿了顿,將那后半句吞了下去。
“他若能回来,不管是用来对付刘靖,还是用来安抚那些老臣,都有大用。”
“懂了吗”
徐知训被这番话绕得有些发晕,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憋屈,但也不敢再顶嘴,只能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道。
“孩儿……明白了。”
看著他那副明显是在敷衍的样子,徐温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甚至还在心里腹誹自己软弱。
“罢了……”
徐温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眼中满是意兴阑珊。
“你去办吧。”
“记住,声势搞大点,別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看著徐知训大步离去的背影,徐温倚在座中,望著房樑上精美的彩绘,喃喃自语:“竖子不足与谋……若是知誥在此,何须我废这般口舌”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他转身走出书房,刚一过转角,那副恭顺的模样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怨毒。
“大公子,相公消气了吗”
早已候在迴廊的心腹家將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消气”
徐知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狠狠一脚踹在廊柱上,震得红漆扑簌簌落下。
“老头子是老糊涂了!竟然真的要用秦裴那一窝子妇孺,去换徐知誥那个野种回来!”
他忽的一把死死抓著家將的衣领,面容扭曲。
“以为我是真傻真想杀秦裴全家泄愤我是在救咱们自己!是在救这徐家的正统!”
家將一愣,被他眼中的红血丝嚇了一跳:“大公子此话怎讲”
“你想想,如今淮南局势动盪,老头子越发倚重那个野种了。”
“朝堂上那帮老不死的东西,也都夸他什么『温润如玉』、『有古君子之风』……”
徐知训唾了一口,满脸的不屑与嫉恨。
“全是狗屁!不过是个乞食的养子,也配跟我这个徐家嫡长子爭辉”
他鬆开手,焦虑地在迴廊里踱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这次徐知誥若是死在江州,那是为国捐躯,我给他披麻戴孝、执幡扶灵都行!”
“到时候,我就是徐家唯一的指望,老头子只能靠我!”
“可他若是活著回来了……还是带著『为了救他,父亲不惜向刘靖低头』的名声回来了……”
徐知训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冷如蛇信:“那这广陵城里的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在他徐知誥身上,寄託著徐家的未来!”
“到时候,这徐家世子的位置,还有我徐知训什么事啊!”
家將听得冷汗直流,颤声道:“那……那公子打算如何”
徐知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血光,压低声音道:“既然老头子要做好人,那我就帮他做到底。”
“秦裴那一家老小不是要送回去吗路上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碰到个不长眼的水匪,或是其他缘故……”
“公子!万万不可啊!”
家將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
“相公严令要毫髮无损地送回去,这要是出了差错被相公查出来,小的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蠢货!”
徐知训一脚踹在家將肩膀上,將其踹翻在地,满脸鄙夷地骂道:“老子让你去亲自动手了吗”
“长著那个猪脑子是让你喘气的!”
他蹲下身,拍著家將惨白的脸,语气森然:“这兵荒马乱的,想让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受点罪,还需要咱们自己动手”
“给吗”
“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既能让那帮人吃足苦头,又查不到咱们头上!”
家將捂著脸,虽然嚇得不轻,但听到只要不是自己亲自动手,心里也算有了底,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看著家將狼狈的背影,徐知训阴鬱的心情稍稍好转,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自言自语道。
“不过,若是他回来也好。”
只要人回来了,便是在这广陵城,在这徐家的地盘上。
徐知训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这里是广陵,不是江州,更不是前线。”
“在这广陵城里,我要弄死一个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哪怕他是徐知誥。”
他对著空荡荡的迴廊,仿佛那个野种就跪在面前,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毛。
“等那个野种回来,別想过得太舒坦。”
“咱们有的是法子,不管是『水土不服』病死,还是『意外』落水,只要不留痕跡,老头子为了徐家的脸面,最后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我要让他后悔没死在江州的大牢里,我要让他知道,只有流著徐家血的人,才配做这淮南的主人!”
……
洪州地界,建昌县。
秋风萧瑟,旌旗蔽日。
这座扼守赣北咽喉的重镇城外,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建昌知县是个极其识趣且擅长逢迎的人。
得知刘靖大军將至,他早早便下令打开城门,领著县衙的一眾佐官和城里的乡绅耆老,跪在十里长亭相迎。
道路两侧,早已备好的牛羊、酒食堆积如山,香气扑鼻,甚至还有几队盛装打扮的歌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下官建昌知县,恭迎节帅!县中已备下薄酒洗尘,还请节帅移步入城……”
知县战战兢兢地捧著礼单,额头上满是冷汗,却不敢去擦。
刘靖勒住紫锥马,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酒肉,又投向远处因大军过境而紧闭门户、甚至不敢生火做饭的百姓茅舍,眉头微微一皱。
“入城不必了。”
刘靖声音清朗,传遍四野,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军未定,百姓惊魂。本帅若入城饮宴,这建昌百姓今夜怕是无人敢睡。”
他手中马鞭一指身后那一车车军粮:“本帅与士卒同食即可。这酒肉,若是取之於民,便还之於民;若是你知县的私產……”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嚇得知县浑身一颤。
“那便更该留著賑济即將入冬的贫户!若是让本帅知道有一粒米没进百姓的碗里,你自己摘了这顶幞头来见我!”
知县嚇得连连磕头,如捣蒜般:“是!是!下官遵命!下官一定照办!”
是夜,大军果然只在城外扎营,秋毫无犯。
这一举动,比任何安民告示都更有力地安抚了惶恐的赣北人心。
消息传开,城內百姓纷纷感嘆,这位刘节帅果然名不虚传,乃是当世难得的仁义之主。
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刘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著一枚沉甸甸的令箭,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柴根儿。
“根儿,明日你带五千人马,去把洪州西边的武寧、豫寧、分寧这三个县给我接管了。”
“大帅,还是老规矩,走个过场”
柴根儿接过令箭,挠了挠头,咧嘴问道。
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杀人攻城,这种接管防务的事儿,那就是去溜达一圈,插个旗子完事。
“过场”
刘靖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这个跟隨自己起於微末的悍將。
“你现在也是统领人马的將军了,眼光不能总盯著刀尖上那点血。”
柴根儿一愣,下意识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肃立听训。
“洪州刚下,人心未附。那些土豪大族表面归顺,背地里都在观望,甚至在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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