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秣马残唐 > 第362章 大周古礼

第362章 大周古礼(2/2)

目录

忽然,背上一暖。

一件带著体温的散发著淡淡龙脑香气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他那满是伤疤的后背上,隔绝了刺骨的寒风与冰雨。

秦裴身躯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刘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对败军之將的鄙夷,只有满满的痛惜、敬重,还有一种让他心颤的……知己感。

“將军这是何苦!”

刘靖双手有力地握住秦裴冰冷的双臂,不容分说地將他扶起。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仿佛透过肌肤,將力量传递给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將军镇守江州,保境安民,乃是忠臣良將!”

“那徐温不识金玉,是他有眼无珠!今日將军弃暗投明,不使这江州生灵涂炭,免去了一场浩劫,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

直到秦裴眼中的试探彻底融化,刘靖紧绷的后背才悄悄鬆弛下来。

他鬆开握著秦裴手臂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滑腻的冷汗。

刘靖目光扫过秦裴胸前那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的狰狞刀疤,那是多年前秦裴为救杨行密而留下的旧伤。

刘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响彻三军。

“本帅常闻,前唐翼国公秦叔宝,阵前流血数斛,一生忠勇无双,乃天下武人之楷模。今日见秦將军这满身伤痕,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身忠肝义胆,实乃秦氏家学渊源,一脉相承!”

“將军不愧为叔宝公之后!能得將军相助,是我刘靖之幸!是这江南百姓之幸!”

这番话一出,秦裴的心头猛地一颤,继而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当然明白刘靖这是在回应他准备的古礼,更是在给他乃至整个秦家一份天大的恩典。

这世道,谁不想给自己找个显赫的祖宗

就像刘靖自詡汉室宗亲一样,那是为了正名分。

可他秦裴跟前唐翼国公秦琼八竿子打不著,若是他自己出去嚷嚷说是秦琼后人,只怕会被天下人嗤笑,骂他恬不知耻,乱认祖宗。

但这如果不从他嘴里说出来,而是从威震江南的寧国军节度使刘靖口中说出来,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靖说是,那就是!

不是也是!

从此往后,他秦裴这一脉,就是堂堂正正的秦琼之后!

谁敢质疑

要知道,秦琼秦叔宝的名声,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忠、勇、仁、义、孝全占了,简直可以堪比关羽。

认了这么一个祖宗,他秦裴家族往后的名声,那是镀了一层金身啊!

秦裴呆住了。

若说方才的“解衣推食”只是让他感到惊讶,那么此刻这番“正名之论”,则是彻底击穿了他作为武將最后的防线。

在这宦海沉浮半生,他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即便明知眼前这位年轻雄主此刻或许存了收买人心之意,是在做给天下人看。

可当他抬起头,迎上刘靖那双清澈如渊的眸子,看到那张丰神俊朗、隱隱透著龙虎之姿的面庞,他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古人云:相由心生。

有著这般器宇轩昂之相,又能道出这般掷地有声之语,岂是池中之物

恍惚间,秦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吴王杨行密。

可即便是那位一手开创了淮南基业的雄主,在面对降將时,恐怕也难有这般毫无芥蒂的胸襟与气魄。

若是杨行密在此,或许会赏,或许会用,但绝不会像眼前这位一样,解衣推食,以国士待之!

便是演戏又如何

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给他这份体面,给他这份知遇之恩,这齣戏,他秦裴便愿意拿命去陪他唱到底!

泪水混合著雨水,顺著他苍老的脸颊肆意流淌。

那一刻,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衝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委屈,半生戎马却被猜忌拋弃的委屈。

感动,被敌军主帅视若国士的感动。

震撼,被正名为“秦琼之后”的震撼……

种种情绪如洪流般衝垮了他的心堤。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主公……”

秦裴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倒,这一次,不是礼节,而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罪將秦裴……愿为主公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靖哈哈大笑,並未让他多跪,再次用力將他扶起。

隨后,他拔出腰间横刀,寒光一闪,那只系在秦裴手腕上的白羊应声而倒,血染泥泞。

“来人!”

刘靖收刀入鞘,豪迈挥手:“將此羊烹了!今日大摆筵席,本帅要与秦將军对席饮宴,啖肉佐酒!过往种种,皆如此羊,一笔勾销!”

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之上,给那猩红的披风镀上了一层金边。

袁袭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欣慰。

“风云际会,潜龙升渊……这江东的风云,今日算是彻底变了。”

这一幕,不仅震动了三军,更让一直缩在城门洞內、探头探脑观望的江州世家家主们心神巨震。

林家家主死死抓著城墙的砖缝,指甲几乎崩断。

他看著那个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秦刺史此刻赤身跪在泥水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狠人……都是狠人啊!”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把冷汗,转头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李家主说道:“秦裴这一跪,算是把咱们的路都给堵死了。”

“往后在这江州地界上,谁要是再敢对那位刘节帅有半点二心,都不用那位贵人动手,光是这一口『不义』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们淹死!”

“是啊……”

李家主看著远处那猩红的披风,眼中满是敬畏。

“不过也好,秦裴保住了命,咱们这几大家子的脑袋,也算是保住了。”

“快!传令回去!把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银细软都挖出来!”

“这个时候若是还藏著掖著,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潯阳刺史府內,酒炙酣畅,宾主尽欢。

那只在城门口被斩杀的白羊,此刻已被烹成了香气四溢的羊汤,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位將领。

刘靖更是亲自为秦裴盛了一碗,这份殊荣,让江州的一眾降將彻底安了心。

酒宴上,秦裴敏锐地察觉到,那位一直站在刘靖身后、铁塔般的壮汉,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森冷的杀意。

他稍作打听,便知晓了缘由。

这位老將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满满一碗酒,离席而起,径直走到柴根儿面前。

大厅內的喧譁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根儿握著骨朵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秦裴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没有说什么场面上的虚言,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苍老的脖颈,声音平静而坦荡。

“柴將军。老夫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恨什么。”

“今日老夫降了,便是自家兄弟。但你若不信……”

秦裴上前一步,將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柴根儿面前,距离那把骨朵只有半尺之遥。

“將军是忠义之人。若往后老夫有半点异心,无需大帅下令,將军这柄骨朵,便是老夫最好的归宿!”

说罢,秦裴仰头,將那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將碗底亮给柴根儿看。

柴根儿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坦荡的老头,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横贯喉结的旧伤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邪火,仿佛被这一碗酒给浇灭了大半。

良久,柴根儿哼哧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罈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鬍鬚流淌。

“算你这老儿有种!”

柴根儿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地嘟囔道:“脑袋先寄著!俺帮你看著!”

刘靖坐在上首,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酒宴散去,夜色渐深。

刘靖並未休息,而是与秦裴对坐,案上摆著一张详尽的江州舆图。

“秦將军。”

刘靖指著舆图上的江州城,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酒后的醉意。

“將军镇守江州多年,威望素著,更深得军民之心。这江州若换了旁人来守,本帅还真不放心。”

他直视秦裴,正色道:“本帅欲任命將军为江州制置使,总领江州军政,继续镇守此地,操练新兵,为我寧国军守住这长江天险。不知將军意下如何”

秦裴闻言,身躯微震。

他原以为,刘靖最多给他一个閒散高官,或是將他调往歙州安置,绝不敢让他继续在老巢掌兵。

这可是江州啊!

是扼守长江的咽喉,更是他秦裴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

刘靖竟然如此大胆,敢重新交回他手中

这份器度与魄力,令秦裴彻底折服。

他当即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抱拳喝道:“主公如此信重,末將……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天恩!江州在,秦裴在;秦裴在,江州必安如泰山!”

“只是……”

裴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长身一揖。

“末將降主,罪在一人。但广陵城中,尚有拙荆与犬子……恐遭徐温老贼毒手。恳请主公……”

“將军放心。”

刘靖抬手虚扶,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平静地说道:“此事,本帅早已为你虑及。”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给秦裴。

“此信明日便会由专使送往广陵。信中,本帅会向徐温『借』回將军的家眷。”

秦裴接过信,心中依旧忐忑:“主公,徐温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他未必会……”

“他会的。”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为这封信,只是明面上的仪程。真正让他不得不放人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刘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是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上面有几行清秀的字跡,落款处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这是徐知誥的亲笔信。信中,他『恳请』义父以大局为重,莫要因私怨而伤了两家和气。”

徐温虽有六子,但这长子徐知训骄横跋扈,难堪大任;其余诸子亦多平庸。

唯有这养子徐知誥,恭谨孝顺,又深通谋略,实乃徐家在朝堂军中不可或缺的臂膀。

如今徐温虽大权独揽,然诛杀李遇之举已令朝野侧目,內有杨氏旧臣虎视眈眈,外有强敌环伺,正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若是再失了徐知誥,无异於自断一臂,更会让那些本就惊惧不安的淮南旧將彻底寒心。

这份轻重,以徐温的老辣,绝不会拎不清。

“其二……”

刘靖的眼神变得幽深。

“早在將军出降之前,我镇抚司的『田鼠』们,就已经在广陵城里活动了。”

“如今的广陵城,恐怕早已传遍了一个谣言——『江州秦裴之所以兵败,皆因监军徐知誥暗通刘靖,临阵倒戈』。”

秦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狠的手段!

这个谣言一旦传开,徐温为了自证清白,为了稳住军心,为了保住徐知誥这个养子的“忠名”,就必须做出样子。

如果他杀了秦裴的家眷,那岂不是坐实了“徐知誥投敌,徐温迁怒报復”的罪名

所以,他不仅不能杀,反而要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回来,以此向天下人昭示。

看,我徐温何等大度,徐知誥何等忠心,这都是刘靖的离间之计!

刘靖看著秦裴那震惊的表情,继续淡淡说道。

“徐温是梟雄,梟雄不计一时之失。一个徐知誥,其用处远胜过將军一家老小的性命。他会算这笔帐。”

“所以,將军只需在江州安心练兵。不出半月,尊夫人与令公子,必会安然抵达歙州。”

刘靖特意强调了“歙州”二字。

秦裴心中一凛,隨即释然。

家眷被接到歙州,名为安顿,实为人质。

这是帝王心术,理所当然。

但秦裴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徐知誥的分量。

那是徐温的左膀右臂,是淮南的半壁江山!

握著这张王牌,本可以向徐温漫天要价,甚至可以换取几座城池、万两黄金!

可如今,为了他秦裴的一家老小,刘靖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这张王牌给打了出去。

这是何等的恩遇这是何等的重情重义

秦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颤抖著双膝,再一次重重跪下,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主公……以国士待我,秦裴……秦裴纵是万死,也难报主公大恩啊!”

这场千里之外的暗战,在刘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便已布下了弥天大网。

刘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伸出双手,用力將这位老將扶起。

他轻轻拍了拍秦裴的后背,直到对方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復下来。

“將军言重了。”

刘靖温言宽慰了几句,待秦裴情绪稍定,才缓缓转身,將目光移向舆图上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神色也隨之变得肃然起来。

“既然家事已定,那咱们就来说说这国事。”

“陆上本帅放心了,但这水上……还得问问將军。”

“原江州水师,现存几何”

听到这个问题,秦裴脸上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嘆道。

“回主公,之前钓磯岛一战,可谓惨烈。末將的水师虽说是老底子,但也没占到便宜。五牙大战船仅余两艘,车轮战船也只剩下十八艘,能战之卒,不足千余人。”

刘靖微微頷首,並不意外。

钓磯岛之战,甘寧率领的新式水师虽然凭藉船坚炮利打得凶猛,但毕竟成军日短,论起水上接舷廝杀和操舟的歷练,確实不如江州这帮在水里泡了半辈子的老卒。

那一仗,说是两败俱伤也不为过。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刘靖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若有所思地问道:“不知这水师將领是何人能与甘寧打成平手,当非泛泛之辈。”

秦裴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刘靖的招揽之意。

他立刻答道:“回主公,统领水师者名为常盛。”

“此人乃是末將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潯阳本地人,自小就在江里討生活。”

“他於水战一道极有天分,这十几年隨我南征北战,大小水战不下百余场,是个在江水中浸泡大的弄潮儿。”

“常盛……长胜,好名字!”

刘靖抚掌笑道:“既是良將,不可埋没。明日让他来见我。”

翌日清晨,江州刺史府后堂。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去,一名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便已候在阶下。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皮甲,裤管高高捲起,露出满是伤疤和老茧的小腿。

那双脚赤著,脚掌宽大厚实,脚趾抓地极稳,仿佛隨时站在顛簸的甲板上一般。

眼睛不大,却透著一股如同鹰隼般的锐利。

此人正是常盛。

“末將常盛,拜见节帅!”

常盛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江风的粗獷。

刘靖端坐於上首,手里捧著一卷水经注,並未急著叫起,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双赤脚上,嘴角微微上扬。

“常將军不穿靴”

“回节帅,水上討生活,穿靴那是给淹死鬼预备的。赤著脚,心里踏实,脚底板能知水性。”

常盛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一个能知水性。”

刘靖放下书卷,神色一正:“本帅且问你,若要在鄱阳湖口设伏,以遏制顺流而下的楼船,当用何策”

常盛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楼船虽大,但转舵不灵。若在湖口设伏,当选枯水期,用小舟满载芦苇火油,趁夜色顺风放火,逼其搁浅。”

“再以蒙冲斗舰从侧翼凿穿,定可全歼!”

“若是逆风呢”

刘靖追问。

“逆风则不可用火。当以铁索横江,暗置水底,待其船至,绞起铁索,阻其去路,再以强弩硬弓射之!”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

从长江水文到战船布阵,从火攻之术到水底暗桩,常盛对答如流,见解独到,甚至在几处细节上提出了比刘靖预想中更为狠辣的战术。

“好!”

刘靖猛地一拍案几,大讚一声:“常將军果然是水战奇才,秦裴並未虚言!”

他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令箭,郑重地递到常盛面前。

“传本帅军令,即日起,任命常盛为寧国军水师右都指挥使!负责收编江州水师残部,即刻招募新兵,並在潯阳督造新式战船。”

常盛闻言,那张被江风吹得紫黑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他双手颤抖著接过令箭,重重跪地:“末將……领命!定为节帅练出一支百战水师!”

常盛刚刚领命离去,他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上渐行渐远。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刘靖端坐於主位,手中端著一碗刚刚沏好的热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氳。

他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弄著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似乎落在那一沉一浮的嫩叶上,又似乎穿透了茶碗,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堂下,袁袭静立不语。

他看著刘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良久,刘靖才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以为,这常盛如何”

刘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袁袭放下书卷,不答反问:“主公是问其才,还是问其心”

“哦”

刘靖抬起眼,来了兴致。

“有何分別”

“论才,此人久经水战,深諳长江水性,又对战船建造颇有心得,实乃不可多得的將才。主公破格提拔其为水师右都指挥使,可谓知人善任。”

袁袭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若论其心……此人乃秦裴旧部,在江州水师中根基深厚,一呼百应。”

“主公將新编水师交於其手,虽能迅速形成战力,却也如利刃在手,能伤人,亦能伤己。”

这番话,点到即止,却已將其中利害剖析分明。

刘靖闻言,非但没有忧虑,反而笑了起来。

“你之所言,正是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著远处那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长江,声音悠远而沉稳:

“甘寧,乃是过江猛虎,勇则勇矣,却也野性难驯。”

“这些年,我寧国军水师从无到有,全赖他一人之力。这既是水师之幸,也是水师之患。”

“一军之內,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面旗帜,这是好事。”

“但若是这声音、这旗帜,只认甘寧,不认我刘靖,那便不是好事了。”

刘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袁袭。

“我需要一头蛟龙。一头同样能翻江倒海的蛟龙,把它投进这长江里,与那头猛虎斗上一斗。”

“只有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忌惮,他们才会明白,这江水究竟有多深,也才会明白,谁才是这江水真正的主人。”

“我不需要他们亲密无间,我只需要他们都听我的话。谁听话,谁能打胜仗,谁就有肉吃,有官做。谁不听话……”

刘靖的声音骤然转冷。

“这长江里,多的是葬身鱼腹的枯骨。”

袁袭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讚赏。

“主公高明。”

他躬身一拜,语气中带著几分嘆服。

“猛虎在山,蛟龙在水,皆受主公驱策。如此一来,我寧国军水师方能真正如臂使指,无往而不利。”

刘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派系,从来都不是癥结所在。”

他放下茶碗,声音恢復了平静。

“癥结在於,坐在上面的人,能不能压得住。杨行密能压住,所以他创下了淮南基业;杨渥压不住,所以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望向了那个远在北方的庞然大物。

其实朱温那老贼也是一样。

如今他还活著,威震天下,麾下那些骄兵悍將自然无人敢动。

但他心里也明白,他那一窝儿子,没一个能像他一样镇得住场子。

所以他一建国,就开始举起屠刀,疯狂清理各派系的势力,想为子孙铺路。

只可惜,屠刀虽然快,却也寒了人心啊。

三日后,江州城內秩序尽復。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將滚滚长江染成了一片赤金。

刘靖摒退了所有扈从,只带著袁袭一人,登上了那座屹立於江畔、阅尽千帆的潯阳楼。

楼高百尺,江风猎猎,吹动著刘靖的玄色披风,发出如涛的声响。

他凭栏远眺,只见大江东去,浪涛汹涌,一艘艘渔船在金色的波光中如同螻蚁。

江的对岸,便是淮南的广袤土地,那里有他的下一个对手,徐温。

“你看这长江。”

刘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欲饮马於此,北定中原;又有多少胡虏铁骑,望江兴嘆,折戟沉沙。”

“这江水,吞噬了多少王图霸业,又埋葬了多少枯骨亡魂。”

袁袭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望向那无尽的江流。

“江水东流,逝者如斯,诚然可嘆。”

袁袭的声音平静如初。

“但江水虽逝,两岸的磐石却万古不易。主公,便是那中流的砥柱,任凭浪涛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刘靖闻言,笑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奔流的江水,而是看向自己年轻而有力的手掌。

那手掌上,有握刀留下的厚茧,也有批阅公文时沾染的墨痕。

“说得对。”

他缓缓握紧拳头,仿佛要將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水是留不住英雄的,因为它总是在流逝,总是在变老。”

刘靖抬起头,夕阳的余暉照亮了眼眸,里面燃烧著名为『雄图』的火焰。

他看著身边的袁袭,又想起了今日在堂下叩拜的秦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

“但它带不走我。”

“因为,我才二十岁。”

江风依旧,吹不散那句年轻的誓言。

楼下的潯阳城,已是万家灯火,一个新的世道,正隨著这位年轻的雄主,悄然拉开序幕。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