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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民心(万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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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瀚海文保在林州古城设立了公益鉴定处开始,林州老百姓在一阵热潮之后的情绪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中年男人在和刘大爷交涉无果之后,叹息着离开了。

秋雨在半夜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古城的瓦片,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刘大爷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木匣子空空地,就放在床头柜上,是儿子去年到省城买的储物盒,现在里面放着针线和一些散碎物品。

那个中年男人离开已经三个小时了,可他那张堆笑的脸、那双过于热切的眼睛,还有那句“六百块,您考虑考虑”的话,就像窗外的雨声一样,在刘大爷脑子里挥之不去。

六百块。

对一个退休金两千多的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钱的多少,而是那个问题:在刘大爷朴素的认知中,如果是不值钱的东西,对方却加价要买,怎么看都觉得不像中年男人所说的那样。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老物件在家里放了这么久,也有感情了。

刘大爷的文化程度不高,可祖上毕竟还是出过秀才,儿子还是老师,不至于一点见识也没有。

如果不值钱,怎么会有人专门找上门?

看似合理的理由,透着一股算计。

如果仅仅只是花纹,拍张照片拿回去不也一样吗?

刘大爷翻身坐起,拧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再次打开米缸,取出那块青石雕花片。

石片冰凉,边缘因为常年在米缸中,细微的摩擦已经变得光滑。

上面的花纹是莲花缠枝,中间有个模糊的“福”字——这是小时候爷爷告诉他的。

爷爷还说,这片石头是祖屋翻修时从老墙里取出来的,至少有两百年了。

“民国时期?”刘大爷喃喃自语。

仔细算了算,和自己太爷爷出生的年代完全不符合。

手指摩挲着石片边缘的一处缺口。

那是他七岁那年,出于好奇拿出来看的时候不小心磕掉的。

当年,还被父亲打了一顿,说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要好好保管。

那个缺口不大,但形状很特别,像个残缺的月牙。

刘大爷的指尖停在那个位置。

等等。

他凑近灯光,仔细看着石片边缘。

月牙形的缺口还在,但……好像浅了一些?

他记得当年磕得挺深,能摸到明显的凹陷。可现在,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还是凹的,却没那么明显了。

是记忆出错了吗?

人老了,记性确实不好。

刘大爷摇摇头,这次没有放回米缸,而是擦掉了米粉,把石片放回木匣,关灯躺下。

雨还在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古城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反射着晨光,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

刘大爷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却在巷口遇到了隔壁的老张。

“老刘,听说你那石片有人出六百?”老张压低声音,“你可别急着卖,我听说现在这些收老物件的,精得很。他敢出六百,说明值一千!”

“专家说不值钱。”刘大爷说。

“专家?”老张嗤笑一声,“我女婿在省城做古董生意,他说现在有些专家,跟收东西的都是一伙的。故意说你的东西不值钱,等你低价卖了,他们转手就赚大钱。”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刘大爷心里。

整整一天,他都心不在焉。

中午儿子从市里打来电话,说周末回家吃饭。

刘大爷在电话里提了一嘴石片的事,儿子随口说:“等我回去看看,我拍过照片。”

照片?

刘大爷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儿子带孙子回来,孙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样顽皮,在家里四处翻腾。

刘大爷也没有制止,米缸里的青石片就被孙子翻出来过。

儿子也知道这就是放在自己家米缸里的老物件,也知道刘大爷小时候玩耍因此被自己爷爷揍过。

当时还开玩笑说,又有一个准备挨打的。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爷孙相同的遭遇,拿着青石片爷孙两人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刘大爷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底层找到了那本老相册。

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孙子举着石片,笑得很开心。

刘大爷拿着照片,对着灯光下的石片,一点一点比对。

花纹是一样的,大小看起来也差不多。但当他用老花镜仔细观察边缘时,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照片上的石片,在左下角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深凹的月牙形缺口。

而现在手里的这块,缺口还在,却浅了许多,边缘也更光滑,像是……被磨过?

“不对……”刘大爷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我的那块。”

周六上午,刘大爷的儿子刘思文开车回到古城。

他是市里中学的历史老师,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做事一板一眼。

听完父亲的叙述,他第一反应是:“爸,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照片拍的角度问题?”

“我还没老糊涂!”刘大爷把照片和石片并排放在桌上,“你看,你自己看!”

刘思文戴上眼镜,拿起照片和石片,走到窗前对着自然光仔细比对。

十分钟后,他的脸色严肃起来。

“花纹的线条走向有细微差别。”他指着照片,“你看这里,莲花瓣的弧度,照片上更圆润。实物这里……有点生硬。”

“还有缺口!”

“对。”刘思文深吸一口气,“缺口形状虽然像,但深浅明显不同。照片上的缺口边缘锋利,实物边缘圆滑,像是仿制品做旧时刻意模仿,但又不敢完全还原——怕做得太像反而露馅。”

“那……那我的那块呢?”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

“瀚海文保。”刘思文一字一顿地说,“您只在那里拿出来过。”

周一上午九点,古城管理办公室。

街道办主任李名强看着桌上的石片和照片,听着刘家父子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

“您是说,瀚海文保把您的真品调包了,换了个仿制品?”

“我们怀疑是这样。”刘思文尽量让自己的表述客观,“当然,还需要专业鉴定。所以我建议,请更权威的专家来看看。”

李名强搓了搓手。这事棘手。

瀚海文保是市里引进的重点企业,陈市长亲自谈的合作,现在开业还不到一个月,就出这种指控?

但刘家父子说得有理有据,照片和实物的差异确实存在。

“这样,”李名强有了决定,“我联系一下周维深教授。他是古建筑权威,当初状元楼修复就是他主持的,对这些构件最熟悉。如果真有调换,瞒不过他的眼睛。”

电话打过去时,周维深正在省城大学给学生上课。

听完李名强的描述,周维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下午没课,现在开车过去。两个半小时到。”

“周教授,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维深的声音很沉,“如果真是调换,这不是小事。”

挂断电话,李名强对刘家父子说:“周教授马上过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

刘思文却摇头:“李主任,我们就在这儿等。这件事不搞清楚,我爸睡不着,我也没法安心工作。”

李名强看着这对固执的父子,无奈地点点头。

中午十二点半,周维深的车驶入林州。

他没去市委,也没联系陈青,而是直接开到了古城管理办公室。

这是他的风格——先看东西,再下结论,最后才谈程序。

办公室里,李名强已经准备好了照片和石片。

周维深连水都没喝,径直走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

工具箱里是专业设备:高倍放大镜、强光手电、显微镜头、色温检测仪,还有一套他用了二十年的测量工具。

“照片先给我。”

周维深戴上白手套,接过照片,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放下照片,拿起石片。

接下来的半小时,办公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偶尔的快门声——周维深每发现一个疑点,就拍照留存。

刘大爷紧张得手心出汗,刘思文则屏住呼吸。

终于,周维深放下石片,摘下手套,抬头看向李名强。

“李主任,报警吧。”

五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教授,您确定……”李名强的声音有些干涩。

“确定。”周维深指着石片,“这不是原件。第一,石料不对。林州本地青石含铁量高,风化后会呈现特有的暗红色斑点。这块石料太‘干净’了,像是外地石料仿制的。”

“第二,雕工刀法。照片上的纹路,下刀深且稳,是老师傅的手艺。这块的刀法表面像,但细看有犹豫,某些转折处处理生硬,是模仿者功力不够。”

“第三,做旧痕迹。”周维深打开强光手电,斜着打在石片表面,“看到这些均匀的‘风化纹’了吗?太规整了。真正的自然风化是不规则的,有深有浅,有疏有密。这是用现代工具批量做旧的效果。”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最重要的是第四点——尺寸。”

周维深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图纸,展开。那是当年状元楼修复时的构件测绘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数据。

“刘大爷家祖屋和状元楼是同期建筑,用的构件规格相同。”周维深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注,“标准花片厚度应该是一寸,按照状元楼的尺寸标准,坯件应为3.1厘米左右;按照宋元时期的尺度,即便年代久远有磨损,尺寸也应更小。照片上的石片,根据参照物比例推算,符合这个尺寸。但实物测量结果……”

他拿起游标卡尺:“3.3厘米。这个误差是现代尺寸与明清尺寸时代的一寸的数值。”

李名强倒吸一口凉气。

尺寸是硬指标。

仿制者可以模仿花纹,可以做旧,甚至可以找到类似的石料,但很难精准还原古人的标准尺寸——因为当年的尺度和现代不同,换算会有细微差别。

状元楼的年代追溯不到宋元时期,但建造时却是以宋元时期的尺寸为标准。

或许当时是事出有因,这也是林州状元楼的独特之处。

只有真正对状元楼的修复有过切身感受的周教授才知道这其中的差异。

“这不是简单的调换。”周维深总结道,“这是有预谋、有专业能力的文物犯罪。仿制水平很高,普通专家都可能被蒙过去。如果不是刘大爷有照片,如果不是他对那个缺口有记忆,这件事可能永远没人发现。”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古城里传来游客的欢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可就在这片安宁之下,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刚刚被撕开了一角。

“我现在就给文旅局和公安局打电话。”李名强拿起座机,手有些发抖。

周维深却按住了他的手:“先别急。李主任,我问你,刘大爷这件石片,在瀚海文保鉴定时,经手的是哪位专家?修复过没有?”

李名强翻出登记表:“专家姓王,叫王承章。没有修复记录,只是鉴定。”

“王承章……”周维深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不是专攻石雕文物?”

“对,瀚海文保的介绍材料里说,王承章是石雕修复专家,有三十年经验。”

周维深点点头,对刘思文说:“你父亲这件石片,鉴定后是当场拿走的,还是在工坊里停留过?”

刘大爷抢着回答:“专家看了一会儿,都是当着我的面,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李名强说道:“瀚海文保鉴定,政府当初是提了要求的,必须要有录像资料。不至于当面调换。”

“不。还有一件事。”刘大爷忽然开口道:“之后过了几天,有个自称是市里面画家协会的,来我家里出价五百要买走,我没卖。后来他又加价到六百,我觉得没必要。”

“他拿着看的时候,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我就没一直盯着。”

“那就是这个时候被调换了。”刘思文一拍脑袋,“都找上门来了,瀚海要说和这事没关系,我不相信。”

周维深看向李名强,“李主任,我需要瀚海文保开业以来所有的鉴定记录。特别是石雕、木雕这类构件类的物品。”

“这……需要走程序吧?”

“那就走程序。”周维深很坚决,“但我要提醒你,如果这真是一个有组织的调换团伙,那么刘大爷这件绝不会是孤例。我们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可能就有更多文物被调包、被运走。”

李名强一咬牙:“我现在就联系文局长和欧阳市长。”

下午两点,文旅局局长文振邦急匆匆赶到古城办公室。

听完周维深的分析,文振邦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瀚海文保是他力荐引入的,如果真出问题,他要负首要责任。

“周教授,有没有可能是误会?”文振邦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鉴定失误,或者仿制水平太高,专家也没看出来?”

周维深没说话,只是把照片、石片、测量数据一字排开。

文振邦看着那些证据,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我马上向欧阳市长汇报。”他拿出手机,手指却停在拨号键上,“但是周教授,这件事……能不能先控制在一定范围?瀚海文保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如果公开调查,影响太大了。”

周维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开口:“文局长,我是搞学术研究和古建筑修复的。在我这里,文物安全大于一切。如果为了所谓的影响,就让犯罪继续,那我这几十年的研究,我坚守的原则,算什么?”

他的话不重,却听得出他心里的气愤。

文振邦低下头:“我明白。我这就汇报。”

电话打给了欧阳薇。

听完全部情况后,欧阳薇只说了三句话:“第一,保护好刘大爷和所有证据。第二,我马上向陈市长汇报。第三,在正式调查开始前,不要惊动瀚海文保。”

下午三点,市委小会议室。

陈青、欧阳薇、文振邦、周维深、施勇,还有刚刚赶到的蒋勤——他是欧阳薇直接通知的,没走常规程序。

会议桌上摆着石片、照片、测量报告。

蒋勤带着一名刑侦技术人员,正在做初步取证。

“周教授,您有多大把握?”陈青问得很直接。

“九成以上。”周维深回答,“剩下的一成,需要更专业的仪器检测石料成分。但以我的经验,这就是调换。”

陈青点点头,看向施勇和蒋勤:“公安局的意见呢?”

施勇示意蒋勤直接说。

蒋勤思考了一下,“从刑侦角度,有几个疑点。第一,瀚海文保现场调换的可能性不大,但在刘大爷家里被调换的可能性,从描述来看,完全有机会和可能性。第二,鉴定后立即有人上门收购,太巧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真是调换,那真品现在在哪里?仿制品又是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立即对瀚海文保在省里和市里的关联单位和地点进行秘密调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打草惊蛇。”

“怎么秘密调查?”文振邦问。

蒋勤早有思路:“以‘安全检查’‘消防检查’的名义,联合多个部门一起上门。这个需要施局长在省里的关系配合,我们的人混在检查队伍里,重点查看工坊里的物品存放区、修复车间,寻找可能藏匿真品的地方。同时,调取林城古城瀚海文保周边的监控,看刘大爷鉴定那天之后,有没有可疑人员或车辆进出。”

“这个方案可行。”陈青拍板,“欧阳,你协调文旅、消防、市场监管,明天上午组织联合检查。施局长,省里的事就麻烦你,我觉得在省局先挂个号,这件事如果是真,可能牵扯的范围就不是市局能解决的了。”

施勇点点头,“我明白,省里那边我来负责协调。”

陈青转过头对文振邦安排道:“文局长,你负责沟通,就说这是常规检查,让他们配合。不能只查一家,以免引起怀疑。”

“周教授……”陈青看向周维深,“您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参加检查。”周维深说,“如果是专业团伙,藏匿真品的地方可能很隐蔽,普通检查人员发现不了。我能从专业角度识别。”

陈青沉吟片刻:“可以,但周教授要以‘古建筑安全顾问’的身份,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明白。”

“还有,”陈青补充,“严骏,你安排人检查一下瀚海文保的鉴定现场录像,整理一份瀚海文保开业以来的鉴定清单,重点标注石雕、木雕、金属构件这类‘可调换’物品。联系这些物主,以‘回访服务满意度’的名义,委婉询问物品现状。”

严骏快速记录:“是。”

“最后,”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件事目前仅限于这个会议室的人知道。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

众人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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