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民心(万字)(2/2)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
夕阳把古城的轮廓染成金色,炊烟从老宅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
电影节的成功让林州站上了新的起点,可站得越高,看到的阴影也越多。
光鲜亮丽的文旅产业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繁荣热闹的古城之下,是暗流涌动的犯罪潜流。
“市长,”欧阳薇走到他身边,“您担心吗?”
“担心什么?”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有问题,那我们引进他们的决策……”
陈青打断她:“决策没有问题。引进专业机构保护文物,这个方向是对的。错的是人,是那些利用专业作恶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把这些人揪出来,把漏洞堵上。这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欧阳薇重重点头。
这时,周维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份状元楼构件图纸。
“陈市长,还有个问题我要向你汇报。”周维深摊开图纸,“当年状元楼修复时,因为工期紧张,有一部分构件我们委托外部机构协助修复。其中……就包括瀚海文保。”
陈青眼神一凝:“数量多少?”
“七件。”周维深指着图纸上的标注,“都是雕刻复杂的石构件。我当时还去过他们工坊,看过修复进度,觉得他们技术确实不错。”
“那七件构件现在在哪里?”
“都安装回状元楼了,只是说实话,我当时也没特别注意这些与原物的差异。”周维深的声音有些沉重,“如果瀚海文保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动手脚……”
“周教授,您别急,我相信您手上也有资料。对比一下看看修复前后的区别和差异。”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意味着,调换可能不是从公益鉴定开始的,而是更早。
意味着可能有更多文物已经被替换,而物主还蒙在鼓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窗外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古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关乎文物安全、关乎政府公信力、关乎这座城市文化根基的战斗,也即将拉开序幕。
深夜十一点,状元楼在月光下静默伫立。
周维深站在楼前的石阶上,手里的强光手电在青砖墙面缓缓移动。
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建筑经历了团队辛苦的修复,如今已成为古城文旅的核心景点之一,白日里游客络绎不绝,只有此刻才能恢复它本来的宁静。
但今夜,周维深不是为了怀旧而来。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泛黄的图纸——状元楼修复工程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
七件当年因工期紧张、委托瀚海文保协助修复的石构件。
“周教授,真的要现在查吗?”身后传来助手小赵担忧的声音,“这么晚了,光线也不好,要不明天......”
“明天就可能打草惊蛇。”周维深头也不回,手电光定格在二楼东侧的一扇石雕花窗上,“就是这件,编号07,缠枝莲纹透雕石窗。”
小赵抬头望去。
那扇石窗在月光下轮廓优美,莲纹缠绕,确实精美。但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维深已经架起便携梯子。
“教授,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来。”周维深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地爬上梯子。
六十多岁的人,身手依然矫健——这是常年野外考察练出来的。
手电光近距离打在石窗表面。
周维深的手指轻轻拂过石面。
触感冰凉,纹理清晰。
他拿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
第一遍,没发现问题。
第二遍,他重点检查接缝处。
古建筑构件在修复时,新旧石料接合处是最难处理的部分,也是最能看出修复水平的地方。
就在石窗右下角,有一处不到两厘米的拼接缝。
周维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用镊子轻轻刮取接缝处的少许粉末,装进密封袋。
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酸碱测试笔——这是快速检测石料成分的简易工具。
测试笔触碰到粉末的瞬间,显示屏上的数值跳动。
H值7.2。
周维深的手僵住了。
林州本地青石因为含铁量高,风化后的碱性偏弱,H值通常在6.8-7.0之间。
这0.2的差异看似微小,但在专业领域,已是天壤之别。
“教授?”小赵在
周维深没回答,只是继续检查其他部位。
二十分钟后,他从梯子上下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怎么样?”小赵急切地问。
“不是原件。”周维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夜色里,“石料成分不对,雕刻刀法有细微差异,最关键的是......”
他指着石窗左下角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这是我当年验收时做的标记,用特制工具刻的,深度0.3毫米,形状像个月牙。现在这个标记还在,但深度只有0.1毫米,形状也圆滑了——是后来仿刻的。”
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连验收标记都能仿制,说明仿造者手里有当年修复的详细资料,甚至可能......看过原件。
“其他六件呢?”小赵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维深望向状元楼的其他位置,眼神复杂:“今晚查不完。但既然这一件有问题,其他六件......”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老人的梆子声——这是古城保留的传统,每晚三更,老人会沿街报时。
“咚——咚——咚——”
三更了。
周维深收起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窗。
月光透过雕花缝隙洒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美得令人心醉。
可这美丽之下,藏着怎样不堪的真相?
同一时间,市政府办公楼里,严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铺满了表格和清单,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滚动。
他已经连续工作八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疼,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瀚海文保开业之后,累计接待鉴定咨询413人次,涉及物品527件。
其中石雕、木雕、金属构件类共计89件——这是严骏筛选出的重点核查对象。
按照陈青的指示,他需要以“服务回访”的名义,联系这89件物品的主人。
工作比想象中艰难。
第一难:联系方式不全。
瀚海文保提供的登记表上,有三分之一只留了姓氏和大致住址,没有电话。
第二难:居民警惕性高。
接到政府工作人员的电话,不少人第一反应是“骗子吧?”,需要反复解释、核实身份。
第三难:记忆模糊。
很多老人记不清细节:“就一块石头啊,花纹?好像是花吧......大小?巴掌大吧......”
但严骏有耐心。这是陈青教他的——基层工作,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晚上九点,他拨通了第47个电话。
“喂,是赵大娘吗?我是古城管理办公室的小严,想回访一下您上周在瀚海文保鉴定窗花木雕的事......”
电话那头是南巷的赵大娘,七十多岁,独居。
她的情况很典型:祖传的窗花木雕,鉴定结果是“清末民初普通工艺品”,建议“自己留着玩”。
“那木雕您还收着吗?”严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收着啊,就放在堂屋柜子上。”赵大娘嗓门很大,“怎么了?那东西难道值钱?”
“不是不是,就是常规回访。大娘,您鉴定后有没有人联系您,说要买这个木雕?”
赵大娘顿了顿:“哎,你别说,还真有。就前两天,有个男的敲门,说是什么收藏协会的,想看看我那窗花。我没让进,隔着门说了几句。他说愿意出八百块,我说不卖。”
严骏精神一振:“那人长什么样?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没留电话,就说让我再想想,过两天再来。”
挂了电话,严骏在表格上重重画了个圈。
第二例。
刘大爷的石片是第一个,赵大娘的窗花木雕是第二个。
都是鉴定后立即有人上门收购,都是价格不高不低——高到让老人心动,低到不引人怀疑。
如果这两例都不是巧合......
严骏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想起陈青常说的话:当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巧合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维深的号码。
“周教授?”
“小严,状元楼07号石窗确认被调换。”周维深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疲惫和愤怒,“我现在去检查其他六件,但需要时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严骏快速汇报了赵大娘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维深才开口:“小严,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发现不要通过电话说。明天上午,我们当面谈。”
“周教授,您是担心......”
“我什么也不担心,只是谨慎。”周维深打断他,“早点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断。
严骏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逐渐暗下去,忽然明白了周维深的言外之意。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在做调换文物的勾当,如果他们连状元楼的构件都敢动,那他们的能量和胆子,恐怕远超想象。
而周维深作为最重要的专家证人,他的安全......
严骏立刻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凌晨一点,省城通往林州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
周维深坐在副驾驶座,闭目养神。
开车的助手小赵专注地盯着路面,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他们已经检查完状元楼的三件构件,确认全部被调换。
剩下的四件位置太高,需要专业设备,只能明天再查。
但今晚的发现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三件明代石雕,每件都是精品,研究价值极高。
如果流入市场,单件价格都在数十万元以上。
而瀚海文保当年修复这些构件时,从政府领取的修复费用总计不到八万。
利润相差百倍。
更可怕的是时间——这些调换发生在最初交付修复的时间。
也就是说,瀚海文保可能已经用这种手段作案多年,涉及文物数量......
周维深不敢深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法国打来的国际长途。
钱鸣?
周维深有些意外。
他和钱鸣虽然相识,但交情不深,更多的是因为陈青而有的交集。
这么晚打来,肯定有急事。
“喂,钱总?”
“周教授,抱歉这么晚打扰。”钱鸣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我在巴黎参加一个小型拍卖会的预展,看到一件东西,觉得您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一件石雕花片,标注是‘龙国林州风格,17世纪’。我拍了照片,已经发到您邮箱了。”钱鸣顿了顿,“我觉得......很像状元楼的构件。”
周维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确定?”
“我不确定,所以才找您。但花纹风格、石料颜色,都和林州风格高度吻合。而且拍卖行提供的流传记录显示,这件东西一年前从湘江一家画廊购入。”
一年前——正好在状元楼修复之后。
周维深深吸一口气:“钱总,请把拍卖行的详细信息、预展图录的所有页面都发给我。还有,这件东西的估价是多少?”
“估价八千欧元。”钱鸣说,“但拍卖行的人私下告诉我,已经有三位买家表示了兴趣,预计成交价会翻倍。”
“买家是什么人?”
“两个是欧洲的私人博物馆,一个是美国的大学东亚艺术研究中心。”钱鸣的声音压低了些,“周教授,我觉得这事不简单。这种冷门文物,普通收藏家不会感兴趣,只有专业机构才会竞拍。”
周维深握紧了手机。
如果是真的,那么状元楼丢失的构件,可能已经出境,进入了国际文物市场。
而要追回来,难度比国内大十倍不止。
“钱总,能想办法暂缓拍卖吗?”
“我正在尝试,但需要官方文件。”钱鸣说,“拍卖行要求提供证据,证明这件文物是非法出境,或者是被盗文物。否则他们有权按正规流程拍卖。”
“证据......”周维深苦笑。
他们现在连国内调换的证据都还没固定,哪里能提供国际追索所需的完整证据链?
“周教授,还有一件事。”钱鸣的声音更低了,“我打听了一下这家拍卖行,他们专门做‘冷门、学术性强’的文物交易。客户群很固定,都是大学、研究机构、专题博物馆。而且......他们和湘江几家画廊有长期合作。”
湘江。
周维深想起了魏瀚海资料里提到的“湘江业务合作”。
当时文振邦解释说,那是瀚海文保的“国际交流渠道”。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钱总,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周维深郑重道谢,“这些情况很重要,我会立刻向陈市长汇报。”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周维深立刻打开手机邮箱。钱鸣发来的照片很清晰,那是一块青石雕花片,花纹、尺寸、石料色泽......
他放大照片,仔细查看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淡淡的、月牙形的刻痕。
周维深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他亲手刻的验收标记。每一个标记的位置、形状、深度,只有他知道。
照片上这个,虽然因为拍摄角度和分辨率看不真切,但轮廓分明就是那个月牙。
“教授,您怎么了?”小赵注意到他的异常。
“加速。”周维深的声音沙哑,“尽快赶回林州,我要立刻见陈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