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恰好(2/2)
夜风拂过廊下,将未熄的烛火吹得轻轻摇曳。值夜弟子换了岗,脚步声渐远。昆仑宗沉入亘古的静谧,唯有这方寸天地,潮起潮落。
不知过了多久。
许悠悠伏在他心口,听着那急促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她的指尖蜷在他掌中,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必说。
月光偏移了三寸,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莫念拉过被褥,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许悠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娘亲说的话,”她声音还有些哑,“你记了两百年。”
“嗯。”
“那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芯子对了?”
莫念低头看她。
她的长发散乱,有几缕黏在脸颊边,眼眶微红,嘴唇微微红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他,眼里有倦意,有餍足,还有一点点后知后觉的羞涩。
他抬手,将那几缕碎发轻轻拨开。
“你第一次在我酒里下药,要拿我去喂老狼的时候。”他说,“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许悠悠愣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刚来不久,还不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是凭着一股他对我那么好,我不能亲自杀他,不如拿他去喂狼的可笑想法。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眼神。
“那时候我就在想,”莫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大约就是她了。”
许悠悠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那么早。
原来在她还在为“任务”和“替代品”辗转难眠的时候,在她还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时候,在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的时候——
他已经在等她了。
她忽然鼻子一酸。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他唇角弯起很浅的弧度,“你信吗?不光不信,大概还会被吓着。”
许悠悠想了想,老实摇头。
那时的她满脑子都是系统、任务、回家,把一切善意都套进“安排”和“利用”的框架里。他若那时说“我在等你”,她大约只会更惶恐,更不知所措。
所以他只是等。
等她慢慢看见他,慢慢走近他,慢慢敢在深夜主动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许悠悠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莫念。”她闷闷地说。
莫念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将她更深地纳入怀中。
后半夜许悠悠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冷,没有独自蜷缩在黑暗中的空荡感。她像一株终于找到向阳处的藤蔓,舒展着枝叶,将自己全然交付。
莫念没有睡。
他靠在枕上,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月光已偏移至帐角,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他想起两百年前母亲跟他说的那些话。
“念儿,娘亲给你定了一门婚事。人你先娶着,但什么时候能当真正的道侣,要看她什么时候敢抬头看你。”
“这不是娘亲为难你。那个怯生生的记名弟子,不是娘亲要给你的人。等什么时候她敢直视你了,那才是芯子对了,那个从娘亲来的地方来的、真正适合你的人,就来了。”
“你要等。”
他等了。
等那个总是垂着眼睫、说话细声细气的记名弟子,一点点褪去怯懦,露出其下截然不同的、坚韧而明亮的灵魂。
等她第一次在他酒菜里下药,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等她在冰洞坠落时反手握住他的力道。
等她在月色下说“找到了想一起走下去的人”。
等她在今夜,主动靠进他怀里。
——正好两百年。
他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梦中的许悠悠似有所觉,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糊地哼了一声,继续沉睡。
莫念弯起唇角,阖上眼。
这一夜,有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
苍穹之上。
观世镜的镜面水波不兴,映着静澜苑主屋那扇安然的窗。沈林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颗灵瓜子,嗑也不是,放也不是。
莫泽渊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镜中那片静谧的夜色。
过了很久。
“……咳。”沈林风清了清嗓子,把灵瓜子扔回碟中,“泽渊。”
“嗯。”
“百年后回去,你猜悠悠见了我,会不会不好意思?”
莫泽渊看她一眼:“你想多了。”
“也是。”沈林风点点头,“她哪知道我在上面看着——而且我也没看全程,就刚开始的时候确认了一下,后面就切到清修洞那边了。”
莫泽渊没说话。
沈林风自己嘀咕:“……主要是怕长针眼。”
她顿了顿,又拿起那颗灵瓜子,在指尖转来转去。
“两百年。”她轻声说,“这小子,真能等。”
莫泽渊看着镜中那扇窗,看着窗后那对终于成为真正道侣的年轻人,沉默良久。
“他一贯听娘亲的话。”他说。
沈林风侧头看他。
莫泽渊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将妻子搁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握住。
沈林风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反握住他。
观世镜中,天色渐明。
昆仑宗的晨钟即将敲响,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但这一夜,已足够漫长,也足够圆满。
许悠悠是被晨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枕着莫念的手臂。他的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方几道可疑的红痕。
她盯着那红痕看了三息。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许悠悠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悄悄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想趁他没醒溜下榻,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但她刚一动,就被莫念揽了回去。
“去哪?”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懒懒的,像餍足的兽。
“……画符。”许悠悠闷在他胸口。
“今日雷畅长老休沐,百艺堂无课。”
“那、那我去看美龙的星星草。”
“卯时刚至,她还在睡。”
许悠悠没话说了。
莫念低下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逗她。
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说:“再陪我躺会儿。”
许悠悠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闻着那熟悉的松雪冷香——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那冷意又淡了几分,只剩下融融的暖。
窗外晨光大亮,昆仑宗的晨钟悠然敲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窝在他怀里,哪里也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