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星期五的事(2/2)
加图索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苏婉儿从诗集上抬起头,说:谁发消息?
林志华说:加图索,说苏宇亮今天练得不错。
苏婉儿说:他怎么老跟你报告这些,他不信任自己吗?
林志华想了一下,说:不是不信任自己,是他知道我在意这件事,所以告诉我。
苏婉儿说:他是个细心的人,你知道吗,他说话看起来很凶,但他做事很细心。
林志华说:我知道。
苏婉儿说:上次颁奖晚宴,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看到我的酒杯空了,没有说话,但两分钟后服务员过来给我续上了,我当时没想到是他,后来看到他在跟服务员说什么,才明白。
林志华说:你没有说过这件事。
苏婉儿说:我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林志华靠着长椅的椅背,侧过头看苏婉儿,她重新低下头看她的诗集,侧脸在春天的光里很清晰,那本1960年代的诗集摊开在她腿上,页边泛黄,字迹细小,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像是在做一件必须用全部注意力去做的事情。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看向那棵老树。
风来了一阵,那些嫩叶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静止,然后风又来,再动,再静止,周而复始,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在风来的时候动,风走了就停,做叶子该做的事情。
下午两点,两个人从布雷拉回来。
路上苏婉儿说想去买一些食材,说今天想做一个她之前没做过的菜,是那本书的作者在书里提到的一道菜,书里只是提了一下那道菜的名字,说那是他童年记忆里的一种气味,苏婉儿说她查了一下,找到了大概的做法,想试试。
林志华说:那道菜是什么?
苏婉儿说:一种意大利北方的炖菜,主要是根茎类蔬菜加上一点腌肉,慢炖,要炖很久,但做法简单,主要靠时间。
林志华说:靠时间。
苏婉儿说:对,就是放进去,然后等,等足够久,它自己就好了。
两个人去了那家运河附近的小超市,老板看到苏婉儿,用意大利语说了今天什么东西新鲜,苏婉儿听了,把她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出来,根茎类蔬菜有几种,还有一小块腌肉,老板说那个腌肉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苏婉儿说那就要这个。
买完,两个人走回家,苏婉儿开始在厨房里准备,把蔬菜洗了,切了,腌肉切成小块,全部放进一个厚底的锅里,加了水和几种香料,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林志华站在厨房门口看,说:就这样?
苏婉儿说:就这样,现在是两点半,等到五点半,三个小时,然后好了。
林志华说:三个小时你什么都不用做?
苏婉儿说:偶尔去看一眼,确保没糊,但基本上不用管它,让它自己炖。
她把厨房的小窗打开了一条缝,说:等一会儿气味会出来,会很香。
然后她拿着那本诗集,去客厅坐下,继续看,林志华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本《慢》又翻了一遍,找到他最喜欢的那几段,重新读了一遍。
厨房里,那口锅在最小的火上慢慢炖着,偶尔有一点轻微的咕噜声,然后安静,然后又来,像是一个很稳的、非常缓慢的呼吸。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气味开始出来,是那种很深的蔬菜和腌肉慢炖之后的气味,不是浓的那种,是慢慢散出来的,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清晰,弥漫在整个客厅里,是一种让人想到傍晚、想到家、想到某种说不出名字但认得出来的安慰的气味。
苏婉儿从诗集上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了,就是这个气味。
林志华也闻了一下,说:书里写的是这个?
苏婉儿说:书里写的是作者的记忆,那个气味对他来说是童年,对我来说是今天,但气味本身是一样的,跨过了所有的时间,还是一样的。
林志华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说:你翻那本书翻了多久了?
苏婉儿说:三个多月,出版社给的截止日期是下个月,我还有最后两章。
林志华说:翻完了有什么感觉?
苏婉儿想了一下,说:还没翻完,不知道,但我觉得翻这本书改变了一些我对这个城市的感受,以前我觉得米兰是一个现代的城市,很时髦,很快,但翻了这本书之后,我觉得它的底下还有另一层,是很深的,很旧的,那一层和表面那层同时存在,就像那本书里写的,叠在一起的两个时空。
林志华说:这就是那个你翻了三遍才找到这个词的感受。
苏婉儿说:是,那个感受就是这样的,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渗进来的,渗进来之后就在那里了,不走了。
林志华没有说话,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渗进来之后就在那里了,不走了。
他想到了加图索,想到了马尔蒂尼,想到了苏宇亮,想到了托纳利,想到了整个这段时间,从买下米兰到现在,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细节,好像也是这样,慢慢渗进来,渗进来就在那里了。
不走了。
五点半,苏婉儿去厨房,用勺子试了试,说好了。
她盛出来,放在桌上,两个小碗,汤是深色的,里面的蔬菜已经炖得软透,腌肉的颜色很好,那个气味在餐桌上更浓了,不是弥漫的那种,是聚拢的,就在碗里,就在眼前。
林志华喝了一口汤,是那种被炖了三个小时之后的,深的,浑厚的,但不腻,底下有一层说不清楚的甜,是蔬菜本身慢慢出来的甜,不是加进去的,是等出来的。
他说:好喝。
苏婉儿也喝了一口,说:跟书里写的气味对上了。
林志华说:你怎么知道,书里又没写味道。
苏婉儿说:我知道,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知道。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苏婉儿说:我妈昨晚又打电话了,说已经订好机票了,比赛前一天到,她问米兰好不好玩,我说好玩,她说那就多住几天。
林志华说:让他们多住几天,我带你爸去看训练,他应该会喜欢。
苏婉儿说:他会喜欢死,他现在已经开始在微信群里跟他的朋友说他女婿是足球俱乐部老板了。
林志华说:他的朋友有什么反应?
苏婉儿说:有人不信,有人说让他要签名,有人说下次欧冠能不能帮他们搞票,我妈说我爸最近走路都比以前昂首挺胸了。
林志华笑了,说:那就更不能输了。
苏婉儿说:你在我爸面前说这个,他会感动哭的。
两个人吃完,外面的傍晚已经完全暗下来,厨房的窗子还开着一条缝,冷空气从那条缝里渗进来,不冷,只是一点清,是雨后的那种清,带着某种雨留下来的新鲜。
林志华收了碗,去洗,苏婉儿擦桌子,然后去沙发,拿了教材出来,翻到昨天结束的那一页。
林志华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沙发,在她旁边坐下。
苏婉儿说:昨天那两个词,今天复习一下,然后继续新的。
林志华说:好。
苏婉儿说了第一个词,他跟着说,第一遍不准,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对了,苏婉儿在书上画了个对勾,说第二个。
他说第二个,这次第一遍就对了。
苏婉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进步了。
林志华说:练多了就好了。
苏婉儿说:对,就是这样,练多了就好了。
窗外,米兰的周五夜晚安静地铺开,还有十一天,但今晚只是今晚,是炖菜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的今晚,是那本1960年代的诗集放在茶几上的今晚,是橄榄树在阳台上喝饱了两天雨水的今晚。
苏婉儿翻到新的一页,说:今天学这几个,都是跟时间有关的词。
林志华低头看那几个词,第一个词他认出来了,是,是那本书的书名,他上周看完了那本书,这个词他知道,他用意大利语说出来,发音准确,连重音都对了。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说:这个你会了?
林志华说:会了,这个词我记住了。
苏婉儿在那个词旁边画了一个对勾,比平时画的更大一点,然后指着第二个词,说:这个呢?
林志华低头看,不认识,跟着她读,读了两遍,第二遍接近了,苏婉儿说再来一次,他重新读,这次对了。
苏婉儿点了点头,继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