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星期五的事(1/2)
雨下了两天,到周五早上才停。
林志华起来的时候,窗外是那种雨后特有的清亮,不是晴天的明亮,是一种洗过了的透,空气里有湿的气味,但是干净的湿,像是把什么东西都冲掉了,剩下的只是最基本的那层。
他去阳台看了橄榄树。
叶子上有雨水的痕迹,一些叶子边缘有积了一小滴水还没蒸发,在早晨的光里很亮,像是缀了什么东西。树干是深色的,吸了雨水,比平时颜色深,用手触了一下,微凉,湿润。
土是黑的,是浇透了水之后的那种黑,结实,不是干裂的那种表面,是真正有水分在里面的状态。
苏婉儿昨天定的三天浇一次,今天是第三天,但下了两天雨,林志华在心里想了一下,决定今天跳过,等土面重新干了再浇。
他把这件事在手机上记了一个备忘,然后回厨房,把水烧上。
早饭的时候,苏婉儿说今天她要出去一趟,去布雷拉那边的一家书店,说是有一个她一直在找的版本终于有货了,要去取。
林志华说:哪本书?
苏婉儿说:一本意大利诗人的全集,很老的版本,1960年代的,上次在那家书店看到一本,但那本封面有破损,我没买,老板说他再找找,这周告诉我有了。
林志华说:你要那个年代的版本,有什么讲究?
苏婉儿说:那个年代的排版和现在不一样,字体,行距,页边距,整个阅读感觉不一样,你看那个年代的书,会有一种那个年代的气息在里面,不只是文字本身。
林志华想了一下,说:我今天上午也没什么安排,我跟你去。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说:你去书店做什么,你不看诗的。
林志华说:我去走走,顺便陪你。
苏婉儿想了一下,说:好,但你不许催我,我在书店会待比较久。
林志华说:不催。
十点出门,路上空气是那种雨后的清,林志华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气温比昨天暖了一点,可能是雨后的缘故,那种湿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暖意,像是春天认真来了的那种感觉。
车开进布雷拉街区,找了一个停车位,两个人下车,走进那些窄的小街。
路面还是湿的,石板路的缝隙里有水,走的时候偶尔会踩到一个积水的地方,发出一声轻响。
那家书店在一条很窄的路的深处,林志华上次来布雷拉是在画廊附近,没有走到这边,今天跟着苏婉儿,走进了更里面的部分,那些街道越来越窄,建筑越来越旧,但不破败,是那种被仔细维护过的旧,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颜色是那种被无数双鞋底打磨过才会有的颜色,深,稳,踩上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
书店到了,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很小的铜牌,比那家画廊的铜牌还小,刻的是书店的名字,字体是那种手工的风格,不规则,但清晰。
苏婉儿推门进去,林志华跟着。
里面的气味是林志华很喜欢的那种,旧书的气味,纸张被时间泡过之后的气味,带着一点点灰尘,但不是脏的那种,是有历史的那种,像是把很多个年代的气息都积在里面了,慢慢地散出来。
书店不大,两间相连的房间,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有些书立着,有些平放,有些甚至横插在别的书上面,像是空间已经完全用完了,只好这样将就。
老板坐在里间的一张小桌后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低头在看一本书,听到门声,抬起头,看到苏婉儿,点了个头,站起来,说了几句话,苏婉儿回了,然后老板从桌后的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苏婉儿。
苏婉儿接过来,把那层纸小心地打开,是一本书,封面是深棕色的,字是金色的压印,看起来确实是老版本,有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质感。
她翻开看了几页,脸上出现了那种林志华认得出的表情,是遇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时候的那种,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像是某个空的地方被填上了。
她跟老板说了几句,付了钱,老板重新用纸把书包好,递给她。
苏婉儿把书放进包里,然后对林志华说:我再看看其他的,你随便走走。
林志华说:好。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不是在找什么,只是看,看那些书脊上的文字,看那些不同年代的封面设计,看那些被人翻过很多次之后在书脊上留下的折痕。
有一格放的是地图集,是那种老式的大开本地图集,他随手拿了一本,翻开,里面的地图是彩色的,颜色是那个年代印刷特有的颜色,饱和度不高,有一种哑光的质感,但细节很丰富,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名,都用极细的线条标注得很清楚。
他翻到了意大利那几页,找到了米兰,在那张地图里,米兰是一个密集的点,街道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外延伸,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布雷拉这个地名,就在他此刻站着的地方附近,那个名字用了一种比普通街道名字略大一点的字体,是一种区域的标注。
他把地图合上,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
后面那间房间,有一格放的是音乐相关的书,乐谱,音乐史,作曲家的传记,他在那格前面站了一下,没有拿,但看了一会儿那些书脊上的名字,巴赫,莫扎特,威尔第,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名字。
然后是旁边的一格,放的是关于米兰历史的书,他仔细看了一下,有一本书名让他停下来,书名是意大利语,他只认识其中两个词,一个是,一个是,书脊上的年份是1978年,他把书取下来,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意大利语,他看不懂,但翻到中间,有几张黑白照片,是工厂的照片,工人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一条很长的街道,街道两边是密集的居民楼,照片的角度是从某个高处拍下去的,有一种俯视的宽阔。
他想起了苏婉儿翻译的那本书里关于火灾的那段,想起了画廊里那张1953年工厂门口的照片,那个回头的工人的眼神。
他把书放回去,往外走,在门口碰到苏婉儿,她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说:这个是那个诗人的手稿影印集,很便宜,我顺手买了。
林志华说:你买了几本?
苏婉儿说:两本,够了。
他们跟老板道了再见,老板用意大利语说了什么,苏婉儿翻译给林志华:他说下次再来,他还有几本东西正在找,找到了告诉我。
林志华对老板说:谢谢。
意大利语,两个字,发音准确。
老板点了点头,重新低头看他的书。
从书店出来,两个人在布雷拉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
苏婉儿把那本诗集抱在胸前,不是放进包里,是抱着,像是要让它跟自己更近一点。
林志华在她旁边走,偶尔看她一眼,她在看街道,看那些路过的建筑,看前面某家店门口放着的一盆植物,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一个拐角,有一家卖糕点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糕点,苏婉儿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说:进去看看?
林志华说:好。
里面的气味是甜的,黄油和糖的气味,加上一点点香草,是那种让人立刻安静下来的气味。
苏婉儿在玻璃柜台前看了一圈,指着一个说:那个是什么?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用意大利语解释了一下,苏婉儿听了,转向林志华说:她说是杏仁奶油夹心的,跟上次在那家咖啡馆吃的杏仁饼干有点像,但是软的。
林志华说:要一个试试?
苏婉儿说:要两个,你也尝。
她买了两个,用纸袋装着,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各拿一个,苏婉儿咬了一口,说:很好吃,杏仁是真的,不是香精。
林志华也咬了一口,那个软的质地,杏仁的气味是真实的,甜度不高,有一种克制的甜,林志华说:确实好,比那家咖啡馆的扎实。
苏婉儿说:两种不一样,饼干是干的甜,这个是湿的甜,各有各的好。
她把剩下的一口吃完,把纸袋叠好,找了一个垃圾桶扔了,说:走?
林志华把他的也吃完,说:走。
在街上转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在布雷拉的一个小广场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来。
广场不大,中央有一棵很老的树,树干很粗,树冠在上面展开,现在叶子还没完全长出来,只有稀稀拉拉的嫩叶,但那个树干的姿态是稳的,不需要叶子,那个形态本身就够了。
苏婉儿把那本诗集从胸前拿下来,放在腿上,翻开,看了一会儿,说:你要不要听一首?
林志华说:好。
苏婉儿翻到一页,念了出来,是意大利语,她念得很慢,像是在感受每一个词,不是背诵,是在读,林志华不懂那些词的意思,但听着那个节奏,那个音节的起伏,有某种东西传过来,不是意义,是那个意义背后的感受的形状。
她念完,没有立刻翻译,停了一下,说:这首写的是一个人在秋天的街上走,看到一棵树的叶子落下来,他觉得那片叶子落下来的方式,比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都要诚实,因为叶子不试图去任何地方,它只是落,落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林志华听完,在心里把这个意象放了一下。
落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苏婉儿重新低头,继续翻那本诗集,偶尔停在某一页上看一会儿,偶尔翻过去,广场上偶尔有人走过,有一只鸽子落在树下,啄了几下地面,飞走了。
林志华坐在那里,看着那棵粗干老树,看着那些刚长出来的嫩叶在风里轻轻动,想到了阳台上的橄榄树,想到了花店老板说的,长得慢,但可以活很久,想到了苏婉儿抱着那本诗集从书店出来的样子,想到了托纳利把重量放在更衣室里,想到了加图索昨天说的,节奏控制权要在我们手里。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是某种他说不出完整名字的感受,但他知道那个感受是什么,是某种准备好了的状态,不是准备好了去赢,是准备好了去面对,无论那个面对带来的是什么。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加图索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训练苏宇亮的左路传球精准度提高了,你可以放心了。
林志华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然后发了两个字回去: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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