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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焦山还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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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不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老衲三个月前,去过一次南京。”慧明的声音低下来,“夜里路过金陵书局工地,看见一个人站在废墟上。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不是人影。”

“是什么?”

“不好说。”法师摇头,“像蟒,像龙,像某种更古老的、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东西。但当他转身,走进书局,点亮灯,开始刻书时……那影子又变回了人形。”

他顿了顿:

“那一刻老衲明白,他正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一边是人的道——圣贤书,浩然气,经世济民。另一边是非人的道——血腥,暴力,吞噬一切的本能。”

“哪边会赢?”

“看他的心。”慧明说,“红尘劫火,俱是修行。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可若他……已经控制不住?”彭玉麟想起最近几次见曾国藩——那些不自然的停顿,那些突然涣散的瞳孔,那些在官袍下隐约蠕动的轮廓。

慧明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老衲在五台山闭关。有一夜,山下来了个武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他说他是边军参将,奉命剿匪,却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他一个人逃出来,不敢回营,怕被军法处死。”

“我救了他。养伤期间,他总做噩梦,梦见死去的部下,梦见自己杀人。他说他握刀的手在抖,听见风声都以为是箭矢。有一天,他忽然问我:‘法师,我是不是要疯了?’”

“我说:‘疯的不是你,是你心里那场还没打完的仗。’”

“他问:‘怎么打完?’”

“我说:‘回去。回到战场,找到那些部下的尸骨,埋了。然后对着他们的坟,说三句话。’”

“哪三句话?”彭玉麟问。

“第一句:‘弟兄们,我回来了。’第二句:‘仗打完了,你们可以歇了。’”慧明看着彭玉麟,“第三句……‘这具杀过人的身子,我还会用下去。不是继续杀人,是保护再不会有人像你们这样死。’”

江风又起,吹得柏涛如海。

彭玉麟忽然懂了:“法师是说……曾大人也需要回去?”

“回哪儿?”

“地宫。”两个字,慧明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他体内那东西,来自地宫。要降服它,必须回去——回到一切的源头,面对它,了结它。”

“可若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呢?”

“那便是劫数。”慧明双手合十,“但老衲相信,曾大人会选择回来。因为他心里,还有比那东西更重的……牵挂。”

“什么牵挂?”

“金陵书局里那些没刻完的书。”法师微笑,“一个真正想成魔的人,不会在月圆之夜忍着剥皮拆骨的痛,去写‘斯文在兹’。”

下山时,雾散了。

夕阳西下,江面一片金红。彭玉麟的船离岸,他回头望去,定慧寺的琉璃瓦在余晖中闪光,像江心一盏不灭的灯。

船夫摇着橹,哼着江南小调。

彭玉麟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卷《金刚经》——慧明法师最后还给了他,说:“愿还了,债了了。从今往后,你只是彭玉麟,一个拿过刀、也握过笔的人。”

他翻开经卷。

第一页,梅仙当年用朱笔写的一行小字:“雪琴,刀剑无眼,笔墨有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

是昨天刚从南京送来的,曾国藩的亲笔。信很短,只有两行:

“玉麟吾弟:月圆之夜,地宫将开。若我不能出,书局之事,托付于你。切记,书要刻完。”

没有落款。

只有信纸背面,有一处不明显的暗渍——暗金色,粘稠,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彭玉麟把信折好,收回怀里。

船到江心,他忽然对船夫说:“掉头,不回武昌了。”

“啊?大人要去哪儿?”

“南京。”彭玉麟望向西边,那里暮色正沉,黑夜将临。

“有些仗,不能让他一个人打。”

“有些债……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还。”

船夫愣了愣,但还是调转船头。

橹声欸乃,划破江面。

彭玉麟站在船头,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起慧明法师最后那句话:

“告诉曾大人——成佛成魔,都是一辈子。但有些人,注定要走在成佛的路上,哪怕……身上背着魔的债。”

夕阳彻底沉入江底。

长江水滚滚东流,带走泥沙,带走枯骨,带不定数的人间恩怨。

而一条船,正逆流而上。

驶向南京。

驶向月圆之夜。

驶向那场决定一个人、一座城、一个时代命运的——

最后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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