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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焦山还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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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山的雾,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白。

不是云气,不是烟霭,是那种从江心升起来、浸透了水腥和香火气的、沉甸甸的白。彭玉麟的船靠岸时,雾正浓,码头的石阶湿漉漉的,青苔一直爬到最上面那级,被香客的鞋底磨出暗绿色的光。

他是来还愿的。

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雾天,他在这儿的定慧寺许过愿——愿妻子梅仙病愈。后来梅仙还是走了,愿没还成,成了债。这些年他杀人无数,平长毛,剿水匪,血染红过长江水,却从没忘记这桩债。

“红尘债。”领路的小沙弥忽然开口,声音稚嫩,“施主眉间有血光,心中有红尘。”

彭玉麟脚步一顿。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青布长衫,没戴官帽,腰间甚至没佩刀。但久经沙场的人,骨子里那股杀气是藏不住的。

“小师父眼尖。”他说。

“不是眼尖,”小沙弥回头,眼睛清亮得不像孩子,“是师父让我来接您。他说今日有故人来还债,让我看看,这债还得干不干净。”

彭玉麟心里一动。

定慧寺的主持慧明法师,是江南有名的得道高僧,据说能看透前世今生。彭玉麟从没跟他提过还愿的事,这趟来也没提前知会。

“法师在哪儿?”

“在后山塔林。”小沙弥指向雾深处,“他说,雾大路滑,让施主慢慢走。有些路,走得慢,才能看清脚下。”

塔林在焦山北麓。

几十座石塔掩在古柏间,塔身长满青苔,铭文模糊不清。慧明法师就坐在最老的那座唐塔前,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

听见脚步声,他睁眼。

“彭施主,”法师微笑,“二十五年了。”

彭玉麟躬身行礼:“法师还记得。”

“记得。”慧明示意他坐下,“那年你跪在佛前,磕了九个头,额头上磕出血。老衲当时就想,这人若不入沙场,必成一代名儒。”

“让法师失望了。”

“失望?”慧明摇头,“佛看众生,不看身份。杀人的将军,救人的大夫,本质上都是人——都在苦海里挣扎,都在找上岸的路。”

雾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丝丝缕缕,落在两人肩头。

彭玉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金刚经》,字迹工整,墨色沉静。

“梅仙生前喜欢听我念经,”他说,声音很轻,“我字丑,她总笑。后来她病了,我答应她,等好了,一定亲手抄一本,念给她听。”

“现在抄完了?”

“抄了七遍。”彭玉麟抚过经卷,“每抄一遍,就想起她一句话。第一遍,想起她说‘雪琴,你拿刀的手,也能握笔’。第七遍,想起她说‘杀人的人,最后都要还’。”

他把经卷放在塔前,又取出一把短刀——战场上随身多年的佩刀,刀鞘磨损得厉害,刀柄缠的麻绳浸透汗血,已经发黑。

“这把刀,杀过一百二十七人。”彭玉麟说,“长毛七十九,水匪三十三,贪官九,无辜百姓……六个。”

他说“六个”时,声音哑了。

“那六个人,”慧明问,“为什么杀?”

“军令。”彭玉麟闭上眼,“攻城时,他们不肯离宅,说是祖屋不能丢。我在阵前喊了三遍,他们不动……我就下令放箭。”

“后悔吗?”

“悔。”一个字,像从肺腑里挖出来,“每次握笔抄经,手上都有血腥味。每次闭眼,都看见那六张脸——老人两个,妇人一个,孩子三个。”

慧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把刀给我。”

彭玉麟递过去。

慧明接过刀,拔出刀身。钢刃在雾光里泛着青冷的光,刃口有细密的缺口,每一处缺口,都是一条人命。

“刀没有罪,”法师说,“杀人的人也没有罪。”

彭玉麟猛地抬头。

“罪在杀心,罪在贪嗔痴。”慧明把刀插回鞘,放在经卷旁,“你今日来还愿,还的不是梅仙的愿,是你自己的愿——愿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能得解脱。也愿你自己……能解脱。”

他站起身,走到塔林边缘。

雾正在散。江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僧袍,吹散雾气,露出沙、枯枝,还有看不见的尸骨。

“彭施主,你看这江。”慧明指向江心,“它杀过多少人?淹死的,船翻的,投江的……数得清吗?”

“数不清。”

“可它还是江。该往东流往东流,该灌溉灌溉,该行船行船。”法师转身,“为什么?因为它没有心。没有心,就没有罪,没有债,没有还不完的愿。”

彭玉麟怔住。

“我不是让你无心。”慧明走回来,目光如炬,“是让你看清——你背的那些人命,那些血债,就像这江里的泥沙。你非要把每一粒都捞起来,分清楚这是谁的骨,那是谁的肉,最后只会把自己累死、淹死。”

“那该怎么办?”

“让江流。”法师一字一顿,“让该沉的沉,该走的走。你只管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有一天,回头再看,那些泥沙已经沉在江底,成了岸,成了滩,成了后人能踏足的土地。”

他说完,双手合十。

彭玉麟看着那柄刀,那卷经,忽然问:“法师,若有人……正在变成非人,该如何?”

空气静了一瞬。

连风声都停了。

慧明缓缓睁眼:“你指的是……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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