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万言书(2/2)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某种原始的、野蛮的东西侵蚀。
杀意。
对,就是杀意。
不是愤怒的杀意,是……淡漠的杀意。像是看着一只蚂蚁,随手就能捏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情绪。
杀了薛福成,很简单。
一句话的事。
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天真的人,少了一个……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是谁的人。
“不。”他睁开眼睛。
“嗯?”
“我不杀他。”曾国藩一字一顿,“不仅不杀,我还要用他。”
“用他?”蟒魂笑了,“用他来做什么?实现他的理想?变法?开民智?曾国藩,你醒醒吧,你自己都快变成怪物了,还想着治国平天下?”
“正因为快变成怪物了,才要留着他。”曾国藩说,“留着他,就像留着一面镜子。让我看看,真正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让我看看,那些我早就丢掉的理想、热血、信念……还在别人身上活着。”
他拿起手稿,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写的是“军制”:
“湘军虽强,然私兵之弊显矣。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将领拥兵自重,朝廷猜忌日深。当改营制,设常备军,行征兵制,使兵归于国,将听于朝……”
第五页,写的是“教育”:
“科举取士,八股害人。当废八股,兴学堂。学堂之设,不独教经史,更教格致、算术、地理、外语。使士子知世界之大,知中国之危,知……”
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
一页一页,全是理想。
全是这个二十二岁的落第书生,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度,开出的药方。
有些方子很幼稚,有些很激进,有些……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每一个字,都烫手。
都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带着一个年轻人最纯粹的、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渴望。
曾国藩看着,看着。
背上的灼烧感,渐渐淡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压下去了——那种感觉叫……惭愧。
是的,惭愧。
他一个两江总督,一个平定太平天国的“功臣”,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统帅——面对这个落第书生写的万言书,居然觉得惭愧。
因为他知道,薛福成说的,都是对的。
吏治腐败,民生凋敝,军制落后,教育僵化……这些他都清楚,比谁都清楚。
但他做了什么?
他杀韦俊,裁吉字营,向朝廷示弱,在官场周旋,在权力游戏里挣扎——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所有“明智”的事,所有能让他活下去、让曾家活下去的事。
唯独没做……该做的事。
“侯相!”
贡院外忽然传来喊声,是赵烈文:“时辰到了!该……该去地宫了!”
时辰到了。
月圆最盛时,快到了。
地宫里的东西,等不及了。
体内的蟒魂,也开始最后的躁动。
曾国藩深吸一口气,把薛福成的手稿,一页一页,仔细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号舍。
月光如水,洒在贡院青石铺就的通道上。七千三百间号舍,在月光下沉默着,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走到明远楼下,停下脚步。
“烈文。”
“在。”
“派人去找薛福成。”他说,“找到后,带他来见我。就说……我要用他。”
“是!”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这万言书……抄一份,寄给恭亲王。告诉他,这是江南士子的心声,请他……好好看看。”
“大帅,这……”
“照做。”
曾国藩最后看了一眼贡院。
看了一眼这些号舍,这些弹孔,这些刀痕,这些……曾经坐过无数读书人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向地宫。
怀里的手稿,硌着他的胸口。
很薄,很轻。
但又很重,很烫。
像是揣着一团火。
一团……能暂时照亮黑暗,能暂时温暖冰冷,能暂时让他记得——
自己曾经是谁,曾经想成为谁,曾经……相信过什么。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几乎要触碰到,那个等在贡院门口、磕破额头的年轻人的影子。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一个走向地宫,走向黑暗,走向宿命。
一个……或许会走向未来,走向光明,走向那个遥不可及的理想。
但至少此刻,他们相遇过。
至少此刻,那叠万言书里的浩然正气,还在曾国藩怀里,烫着他的心,也烫着……那条即将苏醒的蟒魂。
“有意思……”蟒魂最后说了一句,“这个叫薛福成的小子……真有意思。”
然后它沉默了。
像是也在思考,也在……感受。
感受那种它活了千万年,从未感受过的、属于人类的、天真又执拗的……理想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