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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万言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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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酉时初。

贡院深处,那间有弹孔和刀痕的号舍里,烛火已经换到第三根。曾国藩坐在破旧的条凳上,背上的血止住了,但灼烧感还在,像是有块烙铁在皮肉里慢慢冷却。

他手里捧着的不是《春秋》了,是厚厚一叠手稿。稿纸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边缘已经磨毛,墨迹也有晕开的地方,显然是反复修改、反复誊抄的结果。封面上是五个大字:

“上曾侯相书”。

署名:薛福成。

一个落选士子的名字。

今科江南乡试,七千三百个举子,薛福成是其中一个。三场考完,放榜那天,他没中。别人或哭或骂或颓然离去,他却抱着这叠手稿,等在贡院门口,从清晨等到黄昏,等到所有看榜的人都散尽了,等到守门的兵丁都打哈欠了,终于等来了曾国藩的轿子。

“学生薛福成,有书上呈侯相!”他跪在轿前,双手高举那叠手稿。

曾国藩记得那个画面。暮色里,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手稿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群想要飞走的白鸟。

“你落榜了?”他当时在轿中问。

“是。”

“那你为何还要上书?”

薛福成抬起头,眼中没有落第的颓唐,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学生读书,不为功名。为的是这天下,为的是这乱世,为的是……想跟侯相说几句话。”

就为说几句话,等了一整天,磕破了额头。

曾国藩接过了那叠手稿。

现在,他坐在号舍里,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写的是“吏治”:

“今之官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减赋,州县加派;朝廷赈灾,胥吏克扣。非制度不善,乃人心败坏。欲治天下,当先治心。心如何治?曰:严考成,明赏罚,去冗员,用廉吏……”

写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天真。好像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天下官吏就能洗心革面似的。

但曾国藩看到,字里行间,有一种东西在闪光。

是愤怒。

是对不公的愤怒,对腐败的愤怒,对这个烂到根子里的世道的愤怒。

那种愤怒,很纯粹,很烫手。

像一团火。

第二页,写的是“民生”:

“江南战后,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市井萧条。朝廷虽免赋三年,然百姓无种、无牛、无屋,何以耕?何以织?何以生?当设善后局,贷种贷牛,助建庐舍;兴工代赈,以工养民;开矿办厂,以业安民……”

这一页,墨迹很重,有些字几乎要划破纸背。能看出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的抖,是恨不得立刻把这些话变成现实的抖。

第三页,写的是“洋务”:

“泰西诸国,船坚炮利,非妖术,乃格致之学。我朝欲自强,非师其长技不可。设同文馆以通言语,派幼童以学技艺,办制造局以造枪炮,开煤矿以兴实业……然此皆末节。根本在于变法,在于开民智,在于……”

写到这里,断了。

不是没写完,是纸不够了,硬挤在边角的空白处,字小得像蚂蚁:

“在于使天下人皆知:中国非天朝上国,乃列国之一。不进步,则亡国。”

最后四个字,“则亡国”,写得极重,墨都透到背面去了。

曾国藩的手,停在这一页。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圆得像个银盘,白得刺眼。月光照进号舍,照在手稿上,那些字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跳跃着,呐喊着,想要从纸里冲出来。

“中国非天朝上国,乃列国之一。”

“不进步,则亡国。”

这两句话,像两把锥子,扎进他心里。

也扎进了……蟒魂的心里。

“呵呵……”体内的那个声音笑了,笑得讥诮,“这个小书生……有点意思。”

“你也觉得有意思?”曾国藩在心底问。

“当然有意思。”蟒魂说,“他说得对。你们这些人类,总是活在梦里。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实际上呢?被几千个洋兵打得割地赔款,被几艘铁甲舰吓得屁滚尿流——这不是梦是什么?”

“那他说‘变法’‘开民智’……”

“那也是梦。”蟒魂打断,“变法?变什么法?你们那套君臣父子、三纲五常,都传了两千年了,能变吗?开民智?民智开了,还怎么统治?愚民才容易管,聪明人……是会造反的。”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玩味:

“不过这个小书生,倒是让我想起……一些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

“三千年前,也有这么一群人。”蟒魂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他们也是书生,也是理想主义者,也想改变这个世道。他们跟着禹王治水,跟着商汤伐夏,跟着周武伐纣……最后呢?”

“最后怎么了?”

“最后都死了。”蟒魂冷笑,“要么被权力腐蚀,变成他们曾经痛恨的人。要么被现实击垮,郁郁而终。要么……直接被杀了,因为他们的想法太危险,太不合时宜。”

曾国藩沉默了。

他看着手稿上那些炽热的文字,看着那些天真又执拗的理想,忽然觉得……心疼。

像看着一只飞蛾,明知前面是火,还是要扑上去。

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在翰林院里读圣贤书,相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曾国藩。

那个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正直,只要忠诚,就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曾国藩。

后来呢?

后来他组建湘军,杀人如麻。

后来他官至总督,权倾一方。

后来他……快不是人了。

“你心疼他?”蟒魂察觉到他的情绪。

“是。”

“那就杀了他。”蟒魂说得很平静,“趁他还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趁他的理想还是纯粹的——杀了他,让他的死,成为你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你……”

“我是为你好。”蟒魂的声音充满诱惑,“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道,只会痛苦。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现实磨平棱角,看着他变得圆滑、世故、虚伪,看着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然后你就会恨他,恨他为什么不能保持纯粹,恨他为什么也要堕落。”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杀了他。至少在你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在贡院门口磕破额头、说要‘为天下’的年轻人。”

这话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曾国藩闭上眼睛。

背上的灼烧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烈。血痂在裂开,新生的鳞片在生长,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爬上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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