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甲子乡试(2/2)
“可是大帅,万一地宫那边……”
“那边有康禄。”曾国藩说,“他会等我。等到子时,如果我还没去,他才会……做他该做的事。”
他走下明远楼,走进贡院深处。
号舍一排排,像墓碑,也像……牢笼。
他随意走进一间。很窄,只能容一人坐卧。墙上果然有弹孔,三个,呈品字形,像是火铳打的。梁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砍进去半寸,木头都翻卷了。
他在那张破旧的条凳上坐下。
闭上眼睛。
能听见风声,穿过号舍间的通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读书人在低声吟诵。能闻见陈年的墨香,混着木头腐朽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他想象着,六十年前,坐在这里的那个举子。
也许是个寒门子弟,穿着补丁衣服,啃着冷硬的干粮,在昏暗的烛光下,一笔一画地写八股文。他写“子曰”,写“诗云”,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梦想着中举,中进士,入翰林,做官,光宗耀祖。
然后呢?
也许中了,也许没中。也许做了官,也许回了乡。也许……死在了这十几年的战乱里,尸骨无存。
但至少,他坐在这里时,心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刀剑的寒光,不是鲜血的红光,是……文明的火光。
微弱,但坚韧。
一代代,传递下来。
传到今天,传到这个即将变成怪物的两江总督手里。
“我不会让它灭的。”曾国藩喃喃自语。
背上的火焰印记,忽然不那么烫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股狂暴的蟒魂,也稍稍安静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本《春秋》——欧阳兆熊送给他的,三十年前在礼部门檐下躲雨时读的那本。
翻开,是《隐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
简单的六个字,却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也是无数时代的延续。
他轻声念:
“元年春,王正月……”
声音在空荡荡的号舍里回荡。
墙上的弹孔,梁上的刀痕,都在听着。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曾经坐在这里的读书人的魂,也在听着。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像是诵经,又像是……招魂。
招那些死去的文明的魂,来帮他,帮这个即将坠入黑暗的人,守住最后一点光。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白得像骷髅的头骨。
贡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号舍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曾国藩坐在光斑里,继续念书。
背上的血,还在流。
但流得慢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止住了。
他知道,这是文气的作用。
是这七千三百间号舍里,积攒了上百年的读书声,在回应他,在帮他。
虽然……只是暂时的。
虽然……可能撑不过子时。
但至少,现在,此刻——
他还是曾国藩。
还是那个读书人,那个两江总督,那个……人。
他继续念: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
声音在贡院里飘荡。
飘过明远楼,飘过号舍,飘过那些弹孔和刀痕,飘向夜空,飘向那轮惨白的圆月。
像是在对月宫里的嫦娥说:
看,人间,还有人在读书。
还有人在……守着文明。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也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