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初见回忆(2/2)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布满鳞纹的脸,看起来像一张破碎的面具。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他轻声说,“是曾国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那个考中进士、想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还是……地宫里那条大蛇的转世?”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曾国藩。记得小时候在荷叶塘背书,记得在岳麓书院听讲,记得中进士时的狂喜,记得第一次见道光皇帝时的紧张——这些都是真的,都是我。”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不是。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抱负……像是借来的。像是披着一张人皮,在演一场戏。演给谁看?演给天下人看,演给朝廷看,也演给我自己看。”
他转过身,看着欧阳兆熊:
“兆熊,你告诉我,哪个才是真的?”
欧阳兆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晨风吹过,吹落几片槐叶,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园子里的芍药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娇艳欲滴。远处传来挑水夫的吆喝声,卖早点的梆子声,南京城开始了新的一天。
可这一切,在曾国藩眼里,都隔着一层。
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模糊,遥远,不真实。
“其实你刚才说错了。”他忽然道,“我不是‘变成’别的东西,我本来就是别的东西。曾国藩这个身份,这个人设,这段人生——才是假的,才是后来披上去的。”
“就像……”他顿了顿,找了个比喻,“就像戏台上,角儿画了脸,穿了戏服,唱了一出《定军山》。可卸了妆,脱了戏服,他还是他,不是黄忠。”
“我卸不了妆了。”
“这张脸,这身皮,已经长在肉上了。撕下来,会流血,会疼,会……死。”
欧阳兆熊颤巍巍站起身,拄着竹杖,走到他面前。老头子仰起头,看着这个自己跟随了三十年的主帅,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妖——”
“你都是曾涤生。”
“都是那个在礼部门檐下看雨、背挺得笔直的年轻人。”
“都是那个组建湘军、平定长毛、救了半壁江山的统帅。”
“这点,变不了。”
曾国藩愣住了。
晨光中,他看着欧阳兆熊昏花的老眼,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几颗残牙——忽然觉得,这老头子,比谁都看得清楚。
是啊。
不管他体内流着什么血,不管他每月蜕几次皮,不管他最后变成什么——
他做过的事,是真的。
他救过的人,是真的。
他流过的血,是真的。
这就够了。
“兆熊,”他声音有些哑,“谢谢。”
“谢什么。”欧阳兆熊摆摆手,“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曾国藩:
“这个,你收着。”
“是什么?”
“我家乡的土。”欧阳兆熊说,“湖南邵阳,欧阳家的祖坟上取的。我们那儿有个说法——人要是迷了路,找不着自己了,就捧一捧家乡的土,闻一闻,就能想起来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曾国藩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黄土,普普通通,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不是香味,是土味,是根的味道,是……来处的味道。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荷叶塘的荷花,岳麓山的枫叶,湘江的流水,还有……母亲那双粗糙的手,父亲那杆磨得发亮的烟袋。
这些,也是真的。
“我该走了。”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
“去哪?”欧阳兆熊问。
“去地宫。”曾国藩没有回头,“去把这件事,了结了。”
“还会回来吗?”
沉默。
晨风吹过,吹起曾国藩的衣角。晨光下,他背上的火焰印记,透过衣服,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无论如何——”
“我会记得,我是曾国藩。”
“会记得,我从湖南湘乡来。”
“会记得……你们。”
说完,他大步走出园子。
欧阳兆熊拄着竹杖,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许久,老头子缓缓跪下来,对着曾国藩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不是跪主帅。
是跪那个,在礼部门檐下看雨的年轻人。
跪那个,背挺得笔直、眼里有光的读书人。
跪那个……即将永远消失的,曾国藩。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