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开花炮弹(1/2)
四月十五,卯时初。
安庆城西,内军械所。
天色还没大亮,靶场四周已经插满了火把。火光照着青灰色的砖墙,照着墙下那排新铸的炮,也照着炮旁那群面色凝重的人。
曾国藩站在最前面,披着一件厚重的斗篷,遮住了背上的异状。他身后站着彭玉麟、赵烈文,还有军械所的总办徐寿、李善兰。再后面,是一群从上海、广州请来的洋匠,金发碧眼的,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涤帅请看,”徐寿指着不远处那门火炮,“这是仿照英吉利阿姆斯特朗后膛炮造的,口径六寸,重三千斤。炮弹是我们自己铸的——开花弹。”
曾国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炮身乌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炮口对着的方向,三百步外,立着十几具草人——穿着太平军的号衣,破破烂烂,在晨风中摇晃,像是真的残兵败将。
而炮旁摆着的炮弹,形状古怪:不是普通的实心铁球,是长圆柱形,头尖尾圆,表面有预制破片的凹槽。弹体上刻着一行小字:“同治四年四月,安庆内军械所制”。
“装弹。”徐寿下令。
两个工匠上前,用长杆把炮弹推进炮膛。咔嚓一声,后膛合拢。另一个工匠调整着炮架上的刻度盘——那是徐寿设计的简易瞄准具,标着距离、仰角,还有风速补偿。
“徐先生,”曾国藩忽然开口,“这炮弹……能炸成多少片?”
“回大帅,”徐寿躬身,“弹体内填黑火药一斤二两,铸铁外壳刻有三十六道预制破片槽。爆炸时,理论上能产生二百片以上破片,杀伤半径十五丈。”
二百片破片。
十五丈杀伤半径。
曾国藩默默算着。十五丈,就是四十五步。一枚炮弹,能清空方圆四十五步内所有活物。如果是十门炮齐射,一百枚炮弹……
那就是一片死地。
“大帅,”李善兰补充道,“这炮弹最大的改进在引信——用的是我们自制的延时引信,从发射到爆炸,大概三息时间。正好能在敌军头顶炸开,从上往下覆盖。”
从上往下。
像天罚。
曾国藩想起天京攻城时,湘军用的还是实心弹。铁球砸过去,运气好能砸死一两个人,运气不好就在地上滚,滚到哪算哪。可即便是那种原始的炮弹,也把城墙砸得千疮百孔,把守军砸得血肉模糊。
如果是这种开花弹呢?
如果是几十门炮,几百枚开花弹,同时在天京城头炸开呢?
那画面,他不敢想。
“准备试射!”徐寿高喊。
炮手举起火把,凑近炮尾的火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那些洋匠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想看看,这些中国人,到底能不能造出真正的开花弹。
曾国藩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古玉。
玉在发烫。
不是平时的温热,是灼热,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兴奋。
“放!”
火把点燃引信。
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就是一声巨响:
轰——!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白烟瞬间笼罩了炮位。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厉鬼哭嚎。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轨迹。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飞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坠——正好落在那些草人的正上方。
然后,炸了。
不是一声巨响,是一连串的、密集的爆炸声。轰!轰轰轰!像是除夕夜的爆竹,但比爆竹凶猛百倍。
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不是一团火,是几十团、几百团小火球,从爆炸中心向外迸溅。每一团火球后面,都跟着一片黑乎乎的破片——那些破片旋转着,尖啸着,像一群嗜血的铁蜂,扑向
噗噗噗噗——
沉闷的穿透声。
草人们瞬间被撕碎了。不是倒下去,是解体。稻草漫天飞舞,破布条像蝴蝶一样飘散,而那些作为“骨架”的竹竿,被破片拦腰切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啃过。
爆炸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道灰黄色的烟墙。烟墙扫过靶场边缘的木架,木架吱呀作响,然后轰然倒塌。
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吹散硝烟,露出靶场中央那个焦黑的弹坑。弹坑周围,方圆十几丈内,所有的草人都消失了,只剩一地狼藉。
“成……成功了!”徐寿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帅!成功了!开花弹!我们造出来了!”
工匠们欢呼起来,洋匠们互相击掌。彭玉麟长舒一口气,赵烈文擦着额头的汗。连一向稳重的李善兰,都露出了笑容。
只有曾国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弹坑,盯着弹坑周围散落的碎布、断竹、焦土。火光下,他能看见一些黑色的、细小的东西嵌在土里——那是破片,是炮弹的牙齿,是……死亡的种子。
一枚炮弹,就能制造这样的地狱。
如果有一百枚呢?一千枚呢?
如果这些炮弹,不是用来打太平军,而是用来打洋人呢?或者……用来打自己人呢?
“大帅?”赵烈文注意到他的异样,“您……不舒服?”
曾国藩摇摇头。
他不是不舒服,是……恐惧。
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对炮弹本身的恐惧,是对“力量”的恐惧。对这种一旦释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力量的恐惧。
体内的蟒魂,此刻异常活跃。
它不是在害怕,是在欢呼。像是看见了同类,看见了熟悉的东西——那种纯粹的、暴力的、毁灭性的力量,让它兴奋,让它战栗,让它……渴望。
“更多……”蟒魂的低语在他脑中响起,“造更多……杀更多……用这力量……征服一切……”
“闭嘴。”曾国藩在心底低吼。
“你怕了?”蟒魂讥笑,“怕这种力量?可这力量……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富国强兵,师夷长技——这不就是你白天跟幕僚们讨论的吗?”
“我要的是自保之力,不是杀戮之器!”
“有区别吗?”蟒魂冷笑,“刀能切菜,也能杀人。炮能御敌,也能屠城。力量就是力量,怎么用,看的是拿刀握炮的人——不是你造的东西。”
“可这东西……太凶了。”
“凶?”蟒魂的声音充满嘲弄,“曾国藩,你背上的鳞片,你体内的蛇血,你每月蜕的皮——哪样不凶?你本身就是凶物,还怕造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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