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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恭王罢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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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您和这些人不一样……”赵烈文艰难地说。

“有什么不一样?”曾国藩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湘军是我一手创建,将领多是我门生故旧。江南赋税,大半经我之手。朝廷要发兵、要筹饷,都要问我意见——烈文,你告诉我,这和藩镇有什么区别?”

赵烈文哑口无言。

“恭亲王被罢,是敲山震虎。”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将手中的《汉书》一页页撕下,扔进火中,“太后这是在告诉所有汉臣、所有掌兵的督抚:恭亲王这样的皇亲国戚,我说罢就罢。你们这些人,更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火舌吞噬着书页,照亮曾国藩苍白的脸。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看着火焰,又像是看着更远的地方。

“我该上书请罪。”他忽然说。

“大帅!不可!”赵烈文急了,“此时上书,岂不是不打自招?”

“不,要请罪。”曾国藩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平静,“而且要请重罪。就说我年老多病,精神恍惚,已不堪重任,请求开缺回籍。”

赵烈文愣住了。

“唯有示弱,才能求生。”曾国藩走到书案前,铺开奏折纸,“太后要的是听话的臣子,不是功高的能臣。那我就做个‘病人’,做个‘庸人’,让她觉得我已无威胁。”

他提起笔,手腕却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这些日子忧惧交加,他的手已不如从前稳健。

赵烈文看着曾国藩颤抖着写下“臣曾国藩跪奏”几个字,忽然觉得鼻酸。这个曾经挥毫万字、运筹帷幄的男人,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

“还有,”曾国藩边写边说,“裁军之事,要加快。就从霆军开始——鲍超那边,你亲自去办。三万霆军,裁撤两万,余下改编为绿营,归江苏巡抚节制。”

“鲍将军恐怕……”

“告诉他,这是保他的命,也是保我的命。”曾国藩头也不抬,“朝廷正等着看湘军裁撤的诚意。裁得越狠,我们活得越久。”

赵烈文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门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低,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洞穴里舔舐伤口,不敢让人听见。

天亮时分,奏折写完了。

曾国藩放下笔,看向窗外。

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雪停了,整个世界一片素白,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血腥与杀戮。

他站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的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得颧骨突出。脖颈处,又有新的蜕皮翻卷起来,像枯死的树皮。

他伸手去撕,一片,又一片。

死皮剥落处,新肉粉红娇嫩,轻轻一碰就刺痛。但这痛,比起心中的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曾国藩啊曾国藩,”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总以为忠君爱国就能得善终。如今才明白,在这朝堂之上,忠与奸、功与罪,从来不是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镜中人无言。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道光皇帝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翰林院编修,跪在养心殿外等候召见,心中满是报效朝廷的豪情。

“臣愿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当年的话犹在耳边,如今想来,却像个笑话。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曾国藩换上官服,戴上顶戴,将那份请求开缺的奏折封好。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书房。

满屋书籍,半生心血。

他知道,这道奏折一上,他的政治生涯也许就到此为止了。二十年奋斗,半生功业,都可能付诸东流。

但他没有犹豫。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庭院里积雪皑皑,一行脚印从书房延伸到院门,那是赵烈文刚才离开时留下的。

曾国藩踩在那行脚印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院门时,他忽然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如今朝廷这汪泉水将涸,他这条鱼,是该拼命相濡以沫,还是该识相地“相忘于江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想活下去,有些东西必须舍弃。比如权力,比如抱负,比如那个曾经立志要做一代名臣的少年梦。

门外,亲兵已备好轿子。

曾国藩最后看了一眼总督衙门高大的门楣,弯腰钻进轿中。

“进宫,递折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曾国藩闭着眼睛,听着轿夫踩在积雪上的吱嘎声。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骨头在断裂。

就像这个王朝,就像他的人生,都在这一片素白中,悄无声息地,裂开细细的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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