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富明阿的窥探(2/2)
同时,这也是在试探:你富明阿若收了,便是默许了曾国藩的说法;若不收,便是要深究到底。
沉默在廊下蔓延,只听得见远处更鼓声。
终于,富明阿哈哈一笑,将匕首插回鞘中:“曾大人太客气了。这两样物件,本官就代朝廷收下,日后呈送内务府。”
“大人明鉴。”
两人相视而笑,笑意却都未达眼底。
送走富明阿后,曾国藩回到书房,脸上疲态尽显。
赵烈文早已等在房中,见曾国藩进来,连忙递上一杯热茶:“大帅,他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曾国藩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揉着太阳穴,“重要的是他收了东西,就有了把柄在我手中。”
“可朝廷的疑心……”
“朝廷的疑心永远不会消。”曾国藩睁开眼睛,目光如深潭,“平定太平天国,湘军功劳太大,势力太盛。这是功高震主,古往今来,有几个能善终的?”
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赵烈文压低声音:“那批真正的宝藏……”
“藏好了?”曾国藩猛地看向他。
“按大帅吩咐,分十八处掩埋,地点只有三人知晓。参与搬运的士兵都已调往四川,三年内不会回来。”
曾国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够,还要再分散。买地,置产,以商号名义运作。记住,这些钱不是给你我享用的,是用来养兵的。”
“大帅还想保留湘军?”
“不是保留,是预备。”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天幕,“国家多难,外有洋人虎视眈眈,内有余孽未清。湘军可以裁撤,但火种必须留下。万一……万一再有变故,朝廷需要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赵烈文明白了——曾国藩在为自己,为湘军,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留一条后路。
接下来的三天,富明阿在天京城内四处“视察”。
他查看了湘军的营房,翻阅了粮草账册,甚至“随机”询问了几十个士兵。得到的回答惊人一致:破城时确实混乱,但曾大帅严令不得私藏财物,违令者斩。
他也暗中派亲信在城中查访,却一无所获。百姓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战战兢兢地说“官爷们的事,小人哪敢过问”。
第四天清晨,富明阿决定启程回京。
码头上,曾国藩再次率众相送。两人执手话别,如同多年挚友。
“曾大人保重。”富明阿意味深长地说,“朝廷对大人寄予厚望,江南大局,还要仰仗大人。”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官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富明阿站在船头,看着天京城墙在视野中渐渐缩小,脸色阴沉下来。
“大人,就这么回去?”身边的心腹低声问。
“不然呢?”富明阿冷笑,“曾国藩做事滴水不漏,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那两件宝物,足够向太后和皇上交差了。”
“可天京宝藏……”
“肯定有,而且肯定不止那两件。”富明阿握紧栏杆,“但曾国藩既然敢拿出来,就说明他已经处理干净了。再查下去,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心腹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
富明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天京城:“来日方长。曾国藩如今是朝廷不得不倚重的栋梁,但功高震主是大忌。只要他有一丝行差踏错……”
他没说完,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送走富明阿后,曾国藩没有立即回衙门,而是独自登上残破的城墙。
深秋的风已经很冷,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望着长江东去,久久不语。
“大帅,城头风大,回吧。”亲兵小声劝道。
曾国藩摇摇头,忽然问:“你说,这太平天国十余年,死了多少人?”
亲兵一愣,答不上来。
“江南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曾国藩自言自语,“我等读书人,本应治国平天下,却成了杀人最多的武夫。这是时势使然,还是天命弄人?”
没有人敢回答。
许久,曾国藩缓缓走下城墙。走到城门口时,他忽然看见一个老妇人蜷缩在墙角,怀中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妇人面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帅,这……”
“传令,明日开粥厂。”曾国藩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天京百姓,太苦了。”
他走回衙门时,脚步沉重。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书等着他批阅——裁军方案、善后事宜、重建计划,还有无数来自朝廷的询问和试探。
曾国藩坐在案前,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的天,阴沉得像是要下雪了。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寒冷。而朝廷的猜忌,就像这冬日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功高之臣的头顶,久久不散。
他最终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如履薄冰。
墨迹未干,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微微颤动,如同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