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富明阿的窥探(1/2)
长江水汽裹着深秋寒意,濡湿了天京码头的青石板。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身披貂绒大氅的满洲大将。
富明阿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城墙上的弹痕如麻,空气中隐约还飘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曾大人,别来无恙啊。”
曾国藩率一众湘军将领在码头相迎,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比平日更低几分:“富明阿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富明阿踩着跳板走下船,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没有立即扶起曾国藩,而是抬眼扫视着曾国藩身后的将领们——这些汉人军官个个面色黝黑,眼中带着战场淬炼出的锐气,与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八旗子弟截然不同。
“朝廷听闻天京已破,龙心大悦。”富明阿终于伸手虚扶一下,嘴角挂着礼节性的笑,“特命本官前来视察军情,犒劳三军。”
“皇恩浩荡。”曾国藩直起身,脸上看不出波澜。
但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都读懂了彼此没说出口的话。
两顶轿子前一后穿行在天京残破的街道上。
富明阿掀开轿帘一角,眉头渐渐皱紧。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只剩断壁残垣,偶尔有百姓蜷缩在瓦砾间,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显赫的队伍。
更令他心惊的是,每隔百步就有湘军士兵持械巡逻,整个城池的掌控权牢牢握在曾国藩手中。
“停轿。”
轿子在原先的天王府前停下。如今这片曾经的太平天国中枢已是一片焦土,只有几根烧得乌黑的梁柱还倔强地指向天空。
富明阿背着手在废墟间踱步,靴底碾过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突然弯腰,从灰烬中捡起半块鎏金瓦当,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听说洪逆在此经营十余载,积攒了不少好东西。”他状似随意地说,“破城之日,想必收获颇丰?”
曾国藩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声音平稳如常:“回大人,伪王府在城破前已被焚毁大半。我部将士冲入时,火势已不可控,许多物件化为灰烬。”
“哦?”富明阿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曾国藩,“一点都没抢救出来?”
“抢救出些许文书典籍,已封存准备呈送朝廷。”曾国藩顿了顿,“至于金银财宝,确实未见大量囤积。想是洪逆穷途末路,早已将财物分散藏匿,或是充作军饷消耗殆尽。”
富明阿轻笑一声,将那半块瓦当随手扔掉。
“曾大人治军严谨,想必不会有所疏漏。”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明白。
当晚,两江总督衙门设宴款待钦差。
宴席谈不上奢华,八菜一汤,与曾国藩一贯倡导的俭朴作风相符。
富明阿看着桌上的清炖鸡、红烧鱼和几样时蔬,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曾大人此番平定长毛,功在千秋。”富明阿举杯,眼中却无笑意,“只是朝中有些议论,说湘军坐拥数十万之众,如今又占据江南膏腴之地……”
他故意停顿,观察曾国藩的反应。
曾国藩双手捧杯,恭敬回敬:“湘军乃朝廷之军,曾国藩乃朝廷之臣。待局势稳定,自当按朝廷旨意裁撤安置,绝无二心。”
“裁撤?”富明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数十万百战之兵,说裁就裁,会不会……生出变故?”
这话已近乎赤裸的试探。
厅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
湘军将领中有人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曾国藩神色如常,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乃湘军各营人员、装备详册,请大人过目。如何裁撤、何时裁撤,全凭朝廷定夺。”
富明阿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心中暗自吃惊——册子记录之详实,显然早有准备。这曾国藩,果然老谋深算。
宴席散后,曾国藩亲自送富明阿回厢房。
走到廊下时,曾国藩忽然停下脚步:“富明阿大人远道而来,曾国藩无以为敬,只有两件小玩意,还望大人笑纳。”
他拍了拍手,两名亲兵各捧一个锦盒走上前。
第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
刀鞘以乌木制成,镶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排列如北斗。富明阿抽出匕首,寒光逼人,刀身隐隐有云纹流动,显然不是凡铁。
“此刀乃在伪王府废墟中寻得,据说是洪逆贴身之物。”曾国藩缓缓道,“刀名‘七星’,削铁如泥。”
富明阿把玩着匕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警觉起来:“如此贵重之物,曾大人何不自留?”
“曾国藩一介书生,用不着这等利器。”曾国藩微笑,“大人常年在军旅,正合用。”
第二个锦盒更大些,揭开盒盖,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映入眼帘。烛光下,珊瑚枝桠如血,晶莹剔透,显然也是稀世珍宝。
“这是在江边一艘沉船中打捞所得,想来是长毛溃逃时未能带走的。”曾国藩语气平淡,“今日献给大人,略表心意。”
富明阿盯着这两件宝物,心中翻腾。
曾国藩这是在表明态度——天京确有宝藏,但他曾国藩不贪不占,愿意交给朝廷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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