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别伤春(2/2)
只不过,献祭的不是他自身的血肉,而是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亲友、部属,那些活生生的人命!
他每向权力的顶峰、向“平定天下”的目标前进一步,脚下铺就的,不是锦绣坦途,而是由无数袍泽的鲜血与骸骨垒成的阶梯!
安庆的攻克,浸透了塔齐布旧部的心血;皖南的经略,牺牲了多少像张运兰这样的老卒;天京的合围,九弟的吉字营在瘟疫中哀嚎,九洑洲的水师在自相撞击中沉没……就连试图破局的“围魏救赵”,又何尝不是将精锐置入绝境?
难道这就是宿命?是他身负这“蟒蛇转世”异禀、攫取非凡力量与功业,所必须支付的代价?用亲近者的血,来浇灌他这株野心与使命交织的怪树?
“嗬……”一声痛苦至极的喘息,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扶住窗棂,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入木头之中。
与此同时,体内那盘踞的蟒魂,却并未因宿主的悲痛而有丝毫沉寂。
恰恰相反,它仿佛感应到了曾国藩因这巨大伤亡而产生的剧烈精神波动,以及那弥漫在安庆、天京、九洑洲各处战场上的、因连日激战与新添亡魂而越发浓郁的血煞怨气,骤然变得异常活跃与贪婪!
一股冰冷、粘稠、仿佛饱含着无数亡者最后呐喊与绝望的力量,从四面八方,透过无形的联系,丝丝缕缕地向着他汇聚而来,被那蟒魂如同长鲸吸水般吞噬吸收!
随着这些负面能量的注入,蟒魂传递来的波动愈发躁动,也愈发壮大,那冰冷的意志中,充满了对更多死亡、更多煞气的渴望!
它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力量!这就是成长的养分!悲痛何用?唯有吸收,唯有强大,方能踏着尸山血海,登上顶峰!
曾国藩清晰地感觉到了体内这股与自身悲怆情绪截然相反的、冰冷而兴奋的悸动。这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与自我厌恶。
他的悲伤是真的,而这蟒魂对滋养了悲伤的“养料”的贪婪,也是真的!
他既是祭坛上的祭品(献出亲友),也是主持献祭的祭司(驱动战争),更是吞噬祭品的邪神(蟒魂汲取煞气)!
这种三位一体的、充满悖论与罪恶感的认知,几乎要将他的精神撕裂。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没。
庭院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书房内孤灯如豆。
曾国藩就那样僵立在窗前,许久,许久。
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心中那翻腾的悲恸与体内躁动的蟒魂,都在极致的疲惫中,暂时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转身,回到案前。
那几份阵亡名录依旧摊开着,墨字如血。
他提起笔,开始逐一批复抚恤事宜,增拨银两,优恤家属,请求朝廷追封……笔迹沉稳,一丝不苟。
只是那握笔的手,苍白而稳定,再无一丝颤抖。
眼中,也再无泪光。
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与一丝被无数鲜血浸染过后、再也洗刷不去的、非人的冰冷。
一别伤春,春已尽。
前路唯有,血色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