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浔阳楼诗(2/2)
壁上的诗句,最后两句墨迹犹新。当石达开挥毫写下“妖邪”、“奸宄”这四个字时,他握笔的手曾有刹那的凝滞。笔尖饱蘸的浓墨,因这一滞,在“宄”字的末笔处,微微晕开了一小团模糊的痕迹。
妖邪,奸宄……旁人看来,或以为指的是清妖,是世间一切不平。唯有石达开自己心中清楚,这四字在他笔尖凝聚时,脑海中闪过的,是杨秀清那日在仪式上扭曲非人的面容,是天京城上空那无形无质却让他灵觉疯狂示警的污秽阴霾!
他要擒的,要收的,又何止是城外的清妖?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浩荡的江风里。这声叹息中,有对往昔并肩情谊的追忆,有对天国前途的深深忧虑,更有一种孤臣孽子的无力与悲凉。他石达开,能提三尺剑纵横天下,可能否斩断那盘踞在权力核心、寄生在信仰之上的无形魔物?
“王爷,诗已成,江风大了,还请回舱歇息吧。”一名身着戎装的亲随队长快步上楼,来到他身后,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辩的关切。
石达开从遥远的思绪和沉重的忧虑中被拉回现实。他缓缓收回投向西南方向的、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的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壁上的诗句。那晕开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血泪,又像一只窥视的魔眼,无声地诉说着隐藏在豪言壮语下的惊心动魄。
他转身,王袍在愈发猛烈的江风中鼓荡,发出猎猎声响,宛如战旗。
“走吧。”
他淡淡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然而,那挺直的脊梁,那沉稳的步伐之下,亲随队长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家王爷的身上,似乎压上了一副比这浔阳楼还要沉重的担子。
石达开走下楼梯,离开浔阳楼,登上了停泊在江边的巍峨座舰。楼船起锚,缓缓驶离江岸。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被吞没。浔阳楼渐渐隐没在黑暗中,唯有楼壁上那酣畅淋漓、却又暗藏机锋的墨迹,在无人可见的深夜里,仿佛蕴含着无声的惊雷与冲天的剑气,静静地等待着炸响、出鞘的那一刻。
而伫立船头的石达开,手按剑柄,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眼神锐利如鹰。
天京的魔物,杨秀清的异变……这一切,绝不会就此结束。他心中的警兆,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
一场不同于对抗清妖的、更为诡异叵测的暗流,已在太平天国的核心汹涌澎湃。而他,翼王石达开,已被卷入这旋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