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章 灯塔工地先安全再快(1/1)
清晨的风从江面卷上来,省城东侧那片工地像一张展开的钢骨。塔吊黑影在天幕里缓缓转身,安全旗在脚手板间抖落冷光。李一凡把帽檐压住,先看风向,再看人群,最后看那条穿过工地的主通道。他心里只有四件事:安全、质量、工资、食宿。
入口处的风速表指针跳得急,塔吊司机休息室里放着昨晚的记录。超过警戒值的三段被红笔圈出。李一凡不谈漂亮话,只让指挥长把今天的吊装清单抽走,先停起吊,改为地面拼装。他把手按在风速表上,指尖冰凉,节拍却稳。
混凝土罐车缓缓倒车。取样筒落在地上,浆体下滑的速度不对,坍落度偏大。冉冬旭蹲下身,手背在样块上轻轻一碰,水光过亮。试块重新制模,上一车直接退回,配合比单独重算。承包人心里一惊,想把锅推给搅拌站。李一凡没有理会,只把那一格写成两个字,重来。
脚手架内侧的底座有两处悬空,立杆没垫实,剪刀撑角度也偏。老木工把橡胶垫和方木递上来,几下把虚脚垫稳,手上的茧子在寒风里发白。安全员把红条标记贴在立杆上,直看直改,不留空档。旁边一名小工下意识想跨越安全带,老木工一把拽回去,手掌落在肩胛处的那一下很响,像敲了一记提醒。
工资组的人把长桌拖到活动板房外。两家班组账面有尾款未结,一用手指就能把那条欠账抠出来。财务把对账单摊平,未结原因写得模糊。李一凡把两名包工头请到桌前,话不拐弯,要么现场把钱走到工人卡里,要么明天就更换班组。他没有提高嗓门,句子却像压在地上的砖。两人对视,帽子摸了一下,又放正,现场把手机拿出来完成转付。第一位领到钱的年轻人把手套摘了半只,手背通红,签名时手还在抖,抬头露了下牙。
宿舍在工地西南角,潮气最重。被子一摊,棉絮里带湿。许澜让后勤把烘干机搬来,又把窗缝里那条破棉布拆掉换成密封条。食堂加了两桶姜汤,晚饭把肉量提一档,米饭不再发硬。铁皮房门口的热气白白往上升,工人端起碗,脖子上那道筋松下去一寸。
质量组复检承台。钢尺碰在钢筋上叮地一声,保护层厚度略薄。冉冬旭把点位重画,混凝土蜂窝凿到坚实层,压力灌浆一口口补齐。测线重新走过,数值回归标准。旁边墙角压着一叠所谓“形象进度照”,角度挑得漂亮,阴影遮住毛病。罗景骥把那叠照片拿开,换上今天的施工细节图,发给各分包。画面不好看,却有用。
风还在涨。塔吊顶端轻微摆动,司机下到地面,抱臂取暖。指挥长把夜间计划重排,所有长料吊装顺延,改做模板加固、钢筋绑扎、机电预埋。有人嘀咕工期要吃紧。李一凡抬手,把那句担忧按住,只留一句顺序,先稳住,再加速。他让项目部把进度表从大屏中间移开,把风险点挂上来,按一条条打穿。
城建部门的副局长赶到现场,嘴里全是“领导时间”“节点承诺”。他想撑起一面看起来体面的帆。李一凡把他带到南侧围挡外,指着那排居民楼的窗户,里面有老人拿着热水袋在看。他说工地不是独奏,慢一拍不丢人,丢的是你对安全的敬畏。副局长的帽子本来倾着,慢慢扶正,神情淡下来,不再硬顶。
噪音和粉尘也得算账。喷淋带沿主路铺开,雾化头一枚枚试验,角度对着风向,水珠顺着路沿落到土堆上。切割作业向内部移,周边十米降噪毡加厚。与社区代表临时开了小会,明确午休不打锤,晚十点后只做静作业。路口保安亭的灯被换成暖光,路过的孩子抬头看了一眼,眯着眼笑。
午后,样段质量验收再过一轮。模板接缝处不再漏浆,阴阳角方正,阳角护角直直立着。监测员用手掌抚过新修的面,砂浆细密,发出一点轻响。安全员把今日整改完成的清单挂在临时板上,一条条划线。工人路过,抬眼看一眼,步子往前快半拍。
承包商总包经理把人聚在吊车旁,想求一个折中。他提到远方的节点,提到甲方的催促。李一凡没有被拖进话头,直接把替换预案递过去,按质量考核节点执行,谁先做到位,谁先拿量。如果做不到,就换人。他说完这句,微微点头,目光从人群前排移向后排。那位自认为能讲故事的包工头垂了一下肩,两个手指把帽檐按正,朝队伍里退回去。
林允儿只拍手与脚,镜头扫过安全带卡扣、钢丝绳、风速表、饭勺。她配了一个短标题,先安全再快。评论里有人问为什么停吊,她用三张图回答,风速曲线、停吊阈值、替代作业列表。没有煽情,却把场子的理说得透,留言很快被点了许多赞。
下午的风略收,但没到安全边界。指挥长没有冒险,照着重排的计划做内业。劳务队把安全教育拉到现场,十分钟一讲,只讲今天的两个失误点,末尾做手势演练。年轻人跟着比划,老工长站在后排看,眼神里有松动。他把烟掐了,装回烟盒,回头扯了扯那孩子的安全带。
最惹眼的,是工资表后那一长串签名。拖欠尾款的两家班组签完,后面的人主动排起队核对工时。财务把账拉到阳光下,影子压在表格上,黑白分明。一位瘦高的工人把手掌放在胸前,点了点头。他什么也没说,表情像是把心头一团硬结拧开了一半。
食宿组把热水点检了一遍,淋浴房的温度计换了新款,数值大到老眼也能看清。床位挪出通风缝,褥子重晒,枕芯换新。晚餐多煲一锅骨头汤,面条下锅前先飞水,油腻少了,香气却更实在。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台阶,连着喝了三口,眉头打开。
四点半,质量试验室的报告出来,重新调整的配合比合格,回弹值到位。冉冬旭把那一页折角,提示技术员留下过程卡。过程卡没有长句子,只有四个动作词,试、看、改、复测。技术员把卡塞进夹板,转身就去现场,不在办公室里绕圈。
天色压下来前,噪音监测仪的数据稳定在设定范围。围挡外的老人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晾着的毛巾被风吹了两下,又安静贴回墙。社区协调员把通告换新,明确本周的夜间安排。字不多,却把话说死,说得清。
收工前的最后十分钟,项目部开了一个站着的会。四项清单逐一核对:安全停吊执行到位,质量样段达标,工资尾款当日结清,宿舍与食堂整改完成。每一项都有一个名字在后,名字后面有时间。没有套话,只有点头和眼神。
总包经理走上前,帽子已经扶正,态度也顺下来。他当众说了一个短句,安全优先,进度服从安全。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队伍里的几个人下意识地一起点了点头。李一凡看着这幕,不表态,只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各自回位。
夜幕合上来,塔吊的红灯一明一灭。临时路灯把地面照得很平,通道上的锥桶排成弧。食堂又把姜汤加热了一遍,蒸汽在门楣下缓缓散开。几名工人端着碗,背靠墙站着,脚尖相触,像是一次无声的敬礼。
离开工地时,李一凡把当天的四行字写在本子底页:风到线停,料不合退,钱当日清,人住得暖。他把本子合上,又看了一眼塔吊顶端那点红光,像一只眼睛在黑里眨着。他明白,这座城把最亮的灯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把最硬的规矩放在了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
车子驶出围挡,街口有家小店还开着,窗里挂着暖黄的灯。林允儿坐在副驾,调好镜头的最后一帧,是工人下班时拉正帽檐的手。她把片子命名成四个字,帽子戴正。两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车窗缝里进来,又被暖风轻轻压下去。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把今天的线,接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