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孩子要吃饱(1/1)
城西风还凉,教体局的小巴停在三所学校门口。李一凡把外套扣好,先去距离厂区最近的那所。门卫不嘀卡,不摆花,校长在楼梯口等,神色难掩紧张。操场边的食堂冒着热气,铝盖叮当作响。
第一勺舀在称上。米饭重量达标,菜盘却明显轻。配菜里的鸡肉只有两块指甲盖大小,油面发亮,蛋白少得可怜。李一凡抬手,食堂师傅把第二盘也端上来,重量差距一目了然。校长脸有些白,连声说马上补。
窗口前的孩子排成两列,脚尖不自觉地向前探。李一凡把第一盘递给个子最小的,问不出口,只看他吃。孩子抬头笑了一下,低头把米饭团成小堆,咬得很认真。旁边的班主任捏着围裙带,眼神在锅台和孩子之间来回跳。
第二所学校的问题换了样。菜谱墙上花里胡哨,可锅里和墙上对不上。周砚青把上周结算单摊开,单价虚高,配送量虚报,末尾还夹了两项莫名其妙的“服务”。供货商经理站在后排,嘴角挂笑,解释得像唱腔。罗景骥把后门的配送车照片放在桌边,时间点卡在凌晨,避开了学校保安。经理声音顿了一下,笑意淡下去。
第三所学校的油桶最刺眼。外包装完好,桶底却有沉渣。师傅说是正常现象,换桶就行。冉冬旭蹲下,用一次性杯子取底部一小勺,色泽发暗,不像新油。李一凡没多言,只把那杯油放在窗台,叫来家委会三位代表一起看,再让校长把近期采购合同拿来。校长手指有些抖,纸页翻得快,纸张边角抖出细响。
午后,三所学校在同一间会议室把账摊开。采购、结算、入库、验收一条线查下来,漏洞不是一个口子。有人低头认错,说是疏忽。有人想把责任推出去,说是学校没专业人手。李一凡把笔在纸上点了两下,只说了三句:孩子先吃饱,油盐要干净,价钱要明白。他把三句话写在白纸上,贴在墙面最显眼的位置。
动作紧跟到厨房。先换油,再复称,再补蛋白。食堂把冷冻库里尺寸过小的鸡丁全部退回,用整块鸡胸肉现场切,按人头分配。豆制品紧急增配,鸡蛋加到两只。蒸格里热汽腾起,锅盖被反复掀起又盖下,孩子们围在门外,鼻尖全都向里伸。师傅动作快了,脸上的汗也多了。
家长代表不再坐在后排,而是穿上围裙进了切配间。有人动刀,有人看温度,有人盯秤。一个年轻的母亲把袖口挽起来,手法娴熟,把青菜一把把冲净,再把水甩干。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脸上那股急劲消了些,嘴角慢慢舒展开。
校门口,几个中介模样的人挤在一起小声讨论,手里拿着所谓营养“咨询方案”。上面印着花式套餐价目,外加“托管费”,看见人就递。张小斌把校门外的公示牌摆在他们身边,指着最上面的那行字:菜谱公开,食材直送,费用明示。几个人对视一眼,悄声散了。围观的家长笑了笑,笑里带出一口气。
下午两点,城西片区校长和后勤主任集中碰面。许澜把“今日能做的事”写成四条贴在白板:称重、加蛋白、换油、不涨价。四条后面各配一名负责人和一张现成表格,能填就填,不会写就画。有人问营养搭配是否科学,顾成业把卫生和营养部门的标准拿来,按年龄段列出比例,挂在墙上。大家抬头看,灯光打在表格上,白纸发亮。
第一波反馈来得很快。操场边,几个孩子舔着嘴唇说今天肉多。一个瘦小的男孩头都没抬,埋头把饭吃完,把碗一推,抬眼露出两个小酒窝。班主任忍不住笑,转身偷偷擦了下眼角。厨房里,一名师傅把大勺立起来,勺柄上全是热汽,叮嘱边上的小伙把火力稍微收一点,别糊了锅底。
紧接着是钱的事。结算价下调,配货公司叫苦。有人提出要补贴。李一凡把坦白话摆在桌面:该挣的一分不差,不该拿的一分不给。价格按原约定回到合理区间,配送费用按规则执行,不再加神秘项。谈话没有拖长,纸面上只剩清清楚楚的数字。对方想“拖一天看变化”,门口已经有下一批食材进场。
下午四点,第一波午餐改造完成复核。厨房门口的秤被放在最中间,任何人都能看。两名班干部拿着笔记本,记录每盘菜的重量与搭配,写得工整。一个女孩子把手伸向热汤锅,想揭盖,缩回去,笑了笑,做了个鬼脸。师傅看见,主动把碗端出来,汤面清亮,飘着细葱花。
学校食堂外的小巷里,几个摊贩看风向。以前打课间的主意,卖串、卖辣条,现在有些站不住。周砚青把社区协商过的临时摊位安排贴在墙上,允许卖热牛奶、水果、烤地瓜,禁止重油炸物。摊主们算了一下账,点头同意。孩子们放学,手里拿的从串串变成了苹果和装在纸杯里的热牛奶。
傍晚,三所学校同时发布简讯,内容很短:今日午餐不涨价,蛋白增加,公开称重。短短三行字,被家长群反复转发。有人留言说孩子第一次自己把碗刷干净,边刷边念今天的菜好吃。有人说要给食堂师傅送水果,又被班主任“劝阻”,回复说不用送,把建议写到留言本上更好。
回到办公室,李一凡把今天的四个关键点写在纸上:称在台面,油看底部,蛋白上量,账目见人。他把纸压在桌角,转头问顾成业,明天能不能覆盖到城东。顾成业说可以,先从两所问题集中的学校开始,厨务和营养同时到位。他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话。
夜里,城西的风小了。林允儿把一条短视频剪完,没有配乐,只留锅盖掀起的声音和孩子咀嚼的轻响。结尾只有一行字,孩子要吃饱。她保存了两版,一版发出,一版留底,方便明天给更多学校用作参考。手机震动,评论里一条留言特别短,写着今天真的够。
第二天一早,第一趟蔬菜车进校门,绿叶上还挂着露。检斤后,配送员把箱按顺序码好,张贴到班级旁边的小库位。两位家委代表和一位班干部挨个看,确认无误才退后。校工把地拖了一遍,鞋印淡了,门口的阳光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碎。
铺开的事情越来越多,最容易出问题的是人手。食堂缺人,孩子多,动作慢就乱。教体局调剂了一批有经验的厨务工进来,先顶峰值,再带徒。第一天的晚餐,米饭颗颗分明,菜香顺,汤清。孩子们端着碗,从窗口经过时,脚步不自觉慢下来,想多闻一口。
城西合资厂的晚班也开始运行。梁宁上车前,往家里拨了一个电话,确认母亲吃过饭,手环用得顺。她带着笑走进车间,节拍不变,心里却不再紧。她知道,这座城有了一个新的习惯:厂里把活干稳,家里把饭吃好,学校把孩子喂饱,老人在灯下能被第一时间看见。
收工时,李一凡在校门外停了一会。门口的秤还在,银光被灯照得暖。角落里一个小男孩把碗放回回收口,冲着空气轻轻挥了下手,像是对这一天道了声谢。他看见这一幕,想起上午那张白纸,觉得这四句话还可以再短一点:把饭做足,把账做明,把人放在最前。灯光顺着廊檐往里走,孩子的背影一跳一跳,落在光里,安静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