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7章 中巴合资厂落地(1/1)
清晨的云压得很低,城西工业新片区还带着昨夜的潮气。李一凡把车停在最北端的土路口,脚踩在湿泥上,目光沿着红线桩扫过去。前一晚他只留下四个字——先定高标,今天要把这四个字变成能落地的事。
何清带着水文小组先行探边。浅沟里有一条季节性暗线,雨大时会涨,雨歇就瘪,像一根被埋在土里的筋。测杆下去两次,回来的数据一致,旁边的临时排水沟要扩两米,防止厂区的雨污混在一起冲回河道。李一凡点头,先动手再谈别的。
巴方代表团抵达时,风里带着烤干的塑料味。项目总监席尔瓦身材高,肩膀宽,走到空地中央先环视四周,再冲着远处的雪山方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他没说很多套话,只把厚厚一摞清单举了举:设备到港清单、试装线需求、岗位教案、宿舍标准、食堂菜单、园区班车路线。翻译刚要发声,李一凡把手一压,示意边走边看。
第一站看地。红线内有一块缓坡耕地,年久未种,土色发灰。周砚青把土地流转协议交给附近村民代表,当场读清补偿、转岗、社保、兜底岗位。一个胡茬大叔皱着眉,把手里的签字笔握得很紧,犹豫半分钟后落了名儿。他抬头看了一眼官道上的风,肩膀慢慢放下。
第二站看排口。何清把两根标桩插在厂区最低点,标注今后污水预处理的出线。席尔瓦蹲下身,扶了扶桩子,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示意再加一档冗余。何清伸出大拇指,笑了一下,两行人在泥地里站成一条直线,表情都罕见地轻松。
第三站看人。人社、工信合设的招聘台搭在老厂区体育馆外,一排崭新的岗位牌立起来:机加、检测、物流、品控、厨务、安全,工资范围清清楚楚写在最上面。李一凡拍板三条硬杠:工资不低于园区中位数加一成;夜班补助单列,按天结;宿舍四人间起步,床垫厚度、热水时长、食堂菜谱明示。台前的年轻人挤上前,报名表写得飞快;台后的老工正用手指在儿子的名字上按了按,又把手擦干净,像为他按下新生活的开关。
冲突很快冒头。园区里一家所谓“投资服务公司”的经理拦住巴方的车,嘴里含着笑,递来一张印得花里胡哨的“护航方案”,要价不低,说不走他这条路,审批会慢。罗景骥没多话,把那张纸折成两截,递回去。经理脸色一沉,换上软刀子,声称上面有人。顾成业让他跟到管委会会议室,桌上只放了三件东西:统一流程图、各部门联系人、投诉电话。经理张了张嘴,笑意像被风吹灭,转身的步子忽然变得很小。
午后,第一批土方车入场。滇建三公司的冉冬旭把安全帽扣到最紧,把路基压实车请到最前。压路轮过一遍,边坡竟然掉下半块土,侧壁露出一缕渗水。他没遮盖,直接停工,打了个手势,取样。李一凡站在上方,脚尖在石子上轻轻点了两下,不催不赶。两个小时后,化验结果出来,含水率偏高、承载力不足,必须换填。冉冬旭主动要求返工,连夜换土,承诺次日早上给出新底。李一凡只说两个字,照办。
傍晚前,海关的短信到了。设备分批到港,按绿色通道入境,第一车数控机床次日凌晨能到。口岸运营中心同步放了路线图,从码头到园区,沿线每一处限高限宽都标得明明白白。交警支队把重点路段的时段放行表发进群,夜里不鸣笛、不急刹,司机把这排字读了三遍,点了一根薄荷烟又掐灭。
夜色刚落,风还没收,地头冒出第二个麻烦。施工分包里的一个小队试探着把混凝土标号往下换,说“差不多”。冉冬旭没答理,当场抓了三块试块,叫停浇筑。对方的队长脸一红,辩解几句。张小斌带人走到旁边,不提高嗓门,把合同和检测标准放在灯下,一条一条对。队长目光发飘,最后只说一句错在我。冉冬旭收拾了一下表情,转身去安排替换,整个现场像被拧紧了一道弦,之后每个口令都直来直去。
第二天一早,巴方样机线的箱体抵达,车厢门掀开,冷气在里面滚了一层白雾。席尔瓦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防锈油的表面,手掌举起时对着工人竖了拇指。他没讲什么宏大愿景,只把随身的笔记本翻开,指着三项节点:三天完成试装线定位;五天跑通第一件样;十五天做出合格品。翻译刚准备找词,许澜已经把每项对应的人、场、工具写在白板上,旁边空了两格,留给风险和备用。
工人上岗的班车从城南、城北两条线同时出发。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体育馆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掌声,没有排练,声音却整齐。中年工梁宁挤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新东西。她在队列里越走越快,生怕掉队。进厂前第一件事不是拍照,而是手把手学习工具台的安放、脚底防静电的接触、紧固力矩的标准动作。讲解员说得不多,动作一遍遍做,做完让工人自己做,做对了才往下走。梁宁的额头出了汗,嘴角却一直往上挑。
宿舍那边,保洁正把新床垫往床架上放,厚度达标,角落有两道加固缝线。食堂墙上挂起一周菜单,米饭分三档、菜品分四档,营养师签名后贴上去。夜班窗口单独设置,热汤、面点、清口凉菜齐备。几名巴方工程师凑过去看,对着红烧土豆片笑出了声,竖起拇指,用不流利的中文念了一个字,好。
有人仍想浑水。园区外的“中介群”开始放风,说补贴要发到“服务公司”的卡上,再由公司二次分配。消息被老工转到园区勤务群,末尾附上一个问号。林允儿选择了最简方法,发布了一则短消息:入职补贴、岗位补贴、夜班补贴均由财政和企业按月直达个人账户;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代收代发。信息配了两张图,一张是银行卡到账通知,一张是食堂菜单。评论区里没有“口水”,只有“看见”。
第三天,试装线定位准点完成。地脚螺栓拧紧后,扭矩扳手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如同给整个厂区上了第一道锁。席尔瓦站在工位边,认真看了半小时。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弧形,表示工序转弯处还可以更顺一点。工艺工程师照着做,节拍立刻缩短了一秒。没人鼓掌,但每个人心里都听见了那一秒。
午后,首批原材料进入,工位上的红绿灯按节拍闪烁。梁宁接到了她进厂后的第一件。她双手捧起,按规范落下,拧紧,复核。工作牌上亮了小小的绿点。她小声吐了口气,肩背却挺得更直。班组长把她的名字写在白板的角上,旁边画了一个小勾。这个小勾没有配音乐,却比任何鼓点都让人心安。
厂区外,村口小卖部比往常更热闹。老农坐在门口,腿上搭着毛巾,叼着从未离手的旱烟。看见班车过,他把烟往手心里掐了一下,站起来朝车厢招手,像招呼出门读书的孩子。旁边的老婆婆提着菜篮,往宿舍楼方向望了一眼,拿出手机给在城里的女儿发了条消息,写着这回是真的。
签约仪式没有摆大阵仗,只有一个简朴的棚、一张桌、一排椅。李一凡把主办单位的名字挪到次行,把工人的落位放在第一行。他讲了两段,两段都是动作:设备到港走哪条线,工位效率怎么提;一段是底线:环保不能降,安全不能让,工资不能拖。席尔瓦点头,伸手握住李一凡的手,手心厚,力道稳。他竖起拇指,不是面向镜头,而是对着厂房门口那块刚立起来的黑底白字——先做对,再做快。
傍晚,第一件合格件在灯下亮起金属光。目测不过瘾,检测不过夜。拉力机、三坐标、硬度计一项项走完,全部合格。样件从工装上卸下,放入标箱。工位边响起一次极轻的欢呼,很短,像闪过的燕子影,却谁也没忍住。
入夜后,园区周边的路灯亮得更均匀。保安在路口把手往下一压,提醒过路的电动车减速。清真食堂旁边的回族厨师端出一盘刚出锅的抓饭,香味压住了风的凉。席尔瓦为工人打了一份,舀了满满一勺。他坐在餐桌边,学着旁边师傅的样子用勺子把米饭压实,又把肉分给对面的小伙子,抬起拇指,笑得像个孩子。
入场三天,平台上出现三条数字:上岗一千二百人,签约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人在等体检结果;宿舍入住四百八十人,未住的拿住房补贴;食堂两个窗口外卖排队长度缩短一半。数据叠得平整;厂区绿化边的泥土被轻轻拍平,压出人的脚印。
临近午夜,李一凡在厂区门口站了片刻。远处的线条明亮、清楚,没有多余的噪音。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开局,后面还有劳资、还有舆情、还有受不了节拍的人,也有人会想把旧账从侧门抬回来。他把这些都压在心底,用一句很轻的话给自己定了心——只要方向正、节奏稳、动作紧,风浪再起也能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跳出民政和卫健联动的提醒:城西社区试点“养老驿站一键呼”,明早试运行,覆盖厂区周边老人。李一凡把提醒转给许澜,让她去看场子,别惊动太多老人,先看能不能真响。消息发出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顶的灯,灯亮着,但不刺眼。
夜深,厂区内的灯光像一条柔软的河。车间最末端,梁宁收好工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黑色的山影。她把工作牌扣好,走到班车前排。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明天会更快,但先把今天做对。车开动了,灯一盏盏往后退,风声越过屋顶,带走白天的热和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