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收割使者(2/2)
他不再看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矮几上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仿佛能从碧绿的茶汤里,看出什么宇宙至理。
他的手指在矮几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老君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情绪,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这兜率宫的梁柱。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润平和、看透世情的淡然,也不再是那种带着淡淡戏谑和宽容的长者目光。
那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的、如同星空本身般浩瀚而漠然的眼神。
“小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语调里那种“人”的味道,似乎淡去了许多,变得……客观,疏离,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道是太上老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同时,也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我肩膀微微一沉。
“……收割这个三界,或者说,引导这个三界走向终结的……使者。”
我愣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收割……三界?使者?
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嘶哑:“老君……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收割?使者?
老君看着我脸上那种混合着茫然、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小友,”他轻声问,“是不懂,还是……不想懂?”
我用力眨了眨眼,甩开脑子里那团乱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是真的……没懂您说的意思。收割三界?使者?这……这跟您太上老君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又跟虚空,跟归墟,有什么关系?”
老君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了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我将空了的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提起水壶——水已经有些温了——给他的茶盏续上热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动作有些匆忙,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在了我的手背上,但我没在意。
老君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脸上那种漠然的神色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像是看着一个终于开了点窍的笨学生。
“孺子可教。”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膝上,那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倒像是在宣示什么,或者……传授什么。
“好,既然小友想听,那老道今日,便与你分说一二。”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客观的语调。
“老道是太上老君。但太上老君……并非只有一个。”
我心头一跳。
“或者说,”老君缓缓道,“在每一次‘三界’,每一次由天道演化、诞生、繁盛、最终走向终结的轮回里,都有一个‘太上老君’。”
我的呼吸屏住了。
“因为,‘太上老君’,本就是天道……安插在这‘三界’之中的,一双‘眼睛’,一具……‘化身’。”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天道演化万物,创造三界,生灵繁衍,文明兴衰。但天道本身,并无善恶,无情无欲。它只是一套……规则,一种……趋势。”
老君的目光投向大殿穹顶那些缓缓流转的星辰虚影,仿佛在看着冥冥之中那无形的存在。
“而任何事物,在运行了足够漫长的时间后,总会积累‘杂质’,产生‘冗余’,走向‘混乱’和‘腐朽’。三界,亦不能免。”
“当这种混乱和腐朽积累到一定程度,影响到天道本身运行的‘洁净’与‘效率’时……便需要一次……‘清理’,这些,你都早已经知道。”
“那……归墟呢?”我听到自己问。
“归墟……”老君沉吟了一下,“你可以理解为,‘清理’过程中,暂时存放‘废料’的……‘垃圾场’,或者,是‘剪刀’本身磨损、崩坏后,产生的‘锈迹’与‘裂痕’聚集之处。它连接着‘清理’的力量,也蕴含着‘被清理之物’最后的、扭曲的反抗与残响。混乱,危险,但同样……蕴含着某些‘变数’。”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那您……”我抬起头,重新看向老君,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您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收割的使者’……是什么意思?”
老君看着我,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和我有些苍白的脸。
“老道说了,‘太上老君’是天道在这三界的‘眼睛’和‘化身’。那么,当‘眼睛’观察到,这三界已经‘脏’到了需要被‘清理’的程度时……”
他微微停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便由这双‘眼睛’,来打开……‘重置’的开关。”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开关?!”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您的意思是……三界现在遭受的虚空危机,是您……引来的?!”
我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惊骇而微微发抖。
老君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抬手,对我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小友,莫要激动。”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我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老道只负责……‘打开开关’。”他强调道,“至于开关打开之后,虚空会如何吞噬,进度如何,具体的侵蚀点会在哪里开启……这些,并非老道所能控制,也非老道需要关心之事。”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坦然。
“所以,你冥界当初遭遇的虚空入侵,那出现在酆都上空的巨洞,并非老道所为。那只是……天道‘清理’机制自然运行的一部分。”
我缓缓坐回蒲团上,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
不是他直接做的……但开关是他打开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为什么……”我喃喃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您……您不是超然物外吗?您不是……喜欢炼丹看火的闲散老头子吗?”
老君闻言,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很淡,很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认命。
“超然物外?”他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小友,老道说了,‘太上老君’是‘化身’。化身,又如何能真正‘超然’于本体之外?”
“至于喜欢炼丹看火……”他的目光扫过大殿角落那些静静矗立的铜炉,眼神有些飘忽,“那或许是这具‘化身’,在漫长到无聊的守望岁月里,给自己找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乐趣’吧。就像凡人养花遛鸟,消磨时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道祖,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孤独。甚至,有些可怜。
但随即,我又想到了因虚空而死的苏雅,想到了为对抗虚空而献祭的黑疫使,想到了无数在虚空战场上灰飞烟灭的将士和生灵……
那些怜悯,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冲淡。
“所以,”我声音沙哑地问,“您知道这一切发生?知道虚空会吞噬生灵,知道神佛要疯狂挣扎,知道无数悲剧一定会上演……您就只是……等着?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打开那个……该死的开关?”
老君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也没有因为我的质问而恼怒。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是。这便是……‘眼睛’的职责。观察,记录,在阈值到达时……执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小友,知道的越多,往往……越不开心。知道的少,反而没这么多烦恼,没这么多……无谓的思考和挣扎。所以……”
他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近乎劝诫的意味。
“……现在,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还要继续听吗?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会是更残酷、更颠覆认知的真相。
可能,会把我现在所认知的一切,都彻底打碎。
但是……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深邃,如同亘古不变的星空,等待着我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兜率宫那带着檀香和丹香的、冰冷而古老的空气。
然后,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说:
“晚辈要。”
“继续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