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褪色的暗号(2/2)
“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江离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冲入门外绵密的雨幕中。发动机的轰鸣撕破了雨夜的沉寂,车轮碾过积水,飞快地驶向城市西郊。
废弃的电子厂比想象中更偏僻、更破败。锈蚀的栅栏门半倒着,院子里荒草齐腰,在雨中无力地倒伏。那栋附属的三层小楼黑黢黢地矗立在荒草深处,墙壁斑驳,大部分窗户玻璃都已破碎,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骸骨。
江离将车停在远处隐蔽的树荫下,戴上夜视仪和便携式扫描设备,悄然潜入。楼内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化学试剂的气味。一楼和二楼堆积着破烂的家具和废弃的机器零件,厚厚的灰尘覆盖一切,看不出任何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但根据信号最终锁定的位置,目标在……地下室。
通往地下室的门隐蔽在一楼楼梯后方的杂物堆里,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漆皮剥落,但门轴和锁孔却意外地干净,没有多少锈蚀。江离用工具小心地撬开老式的机械锁——锁芯内部磨损痕迹很新。
门后是向下的水泥楼梯,漆黑一片。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楼梯并不长,尽头是另一扇门,看起来更厚实,像是后期加固过的。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江离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耳膜。他缓缓推开门。
手电光束射入的刹那,他僵住了。
这不是他预想中落满灰尘、破败荒废的废墟。
这是一个实验室。一个虽然陈旧,但依然保持着基本运转状态的实验室!
大约四五十平米的空间,排列着老式但保养良好的实验台,上面摆放着显微镜、离心机、光谱分析仪等设备,有些仪器的指示灯甚至还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靠墙的文件柜里塞满了泛黄的纸质资料和文件夹。白板上残留着一些擦了一半的复杂公式和神经通路草图。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低的嗡鸣,虽然空气仍有些浑浊,但远比楼上清新。
这里的时间,仿佛在某个节点被刻意凝固了,或者……被持续维护着。
手电光柱缓缓移动,扫过实验台,扫过文件柜,最终定格在房间最里面的一张宽大的旧书桌上。
书桌收拾得异常整洁,与周围略嫌陈旧的设备形成对比。桌面上没有灰尘。正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相框。
江离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寂静得可怕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停在书桌前,拿起了那个相框。
手电光清晰地照亮了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林国栋,穿着白大褂,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而专注。他的左右手,分别搂着两个小女孩。左边的女孩年纪稍长,梳着马尾,笑容明亮,是林晚。右边的女孩更小,扎着羊角辫,有些怯生生地抱着一个米黄色的玩具熊,依偎在父亲腿边,是林晓。
照片上的林晚,笑颜如花。照片上的林晓,紧紧抱着那只熊。
而此刻,江离口袋里,正躺着从那同一只玩具熊眼睛里取出的微型摄像头。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乎冻僵了。他感到呼吸困难,手电的光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在照片上晃动。
书桌的抽屉没有上锁。江离用僵硬的手指拉开最上面的一个。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沓沓打印出来的图像。他抽出一叠。
全是监控画面的截图。不同角度,不同时间。在公园长椅上看书的林晚,在超市选购商品的林晚,在公司楼下匆匆走过的林晚……另一叠,则几乎全是林晓。在卧室书桌前写字的林晓,对着窗外发呆的林晓,抱着那只玩具熊入睡的林晓……有些画面,就在最近几天。有些画面,则像是更早之前。
每一个画面旁,都用细密的笔迹标注着日期、时间,甚至一些简短的观察备注,字迹冷静、工整,如同实验记录。
“样本A(林晚)社会适应性行为持续稳定,但应激反应阈值观测有降低趋势…”
“样本B(林晓)刻板行为周期缩短,与刺激源(玩具熊)互动频率增加,第七十二次夜间惊醒记录…”
冰冷的文字,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照片上鲜活的人。
江离猛地合上抽屉,仿佛被烫到一样。他倒退一步,手电光慌乱地扫过房间的其他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
在实验室另一个角落,被一道帘子半掩着的区域后面,似乎还有空间。帘子旁边,放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上铺着整齐的被褥。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没有灰尘。几本厚重的精装书摞在一起,最上面一本摊开着,里面夹着一枚书签。
这里……一直有人生活。至少,近期有人在此停留。
“意外事故”去世多年的父亲林国栋……他的秘密实验室……长期、隐秘的监控……近期仍在使用的生活痕迹……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粘滑的线索强行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江离全身血液几乎逆流、冻结的可怕图景。
林国栋没有死。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死亡”,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持续了十五年的骗局。
而他,从未真正离开。
他一直在这里。在暗处。在女儿们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像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一样,冷静地、持续地,注视着她们。
注视着林晚,和林晓。
那么,林晓的失踪……
江离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实验台,才勉强稳住身体。手电光柱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光弧,最终无力地垂落,照亮了他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脚下冰冷的水泥地面。
雨声,似乎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敲打在他的颅骨内侧。
寂静的实验室里,只有老旧空气循环系统持续的低鸣,仿佛某种沉睡巨兽平稳而冰冷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