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卡兹戴尔(12)(2/2)
而带来这支军队,以及背后那不容置疑的伦敦意志的人,此刻正站在温斯米尔顿公爵身后。
破旧的公爵府会客厅(主建筑被那发“误投”的炮艇炸弹掀掉了半边屋顶)内,气氛诡异。
华丽的壁毯沾满灰尘,水晶吊灯残缺不全,昂贵的家具被匆忙拼凑在一起。
温斯米尔顿公爵搓着手,试图在眼前这位特使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尽管他眼中残留着黑水河惨败带来的惊悸,以及面对这超乎想象的援军时混杂的狂喜与不安。
“凯尔希勋爵!真是太高兴见到您了!还有……还有这支足以碾碎任何抵抗力量的伟大军队!”
公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他肥胖的脸上挤满笑容,“上帝保佑女王!有了这样的力量,那些肮脏的萨卡兹蛮族,还有背后捣鬼的高卢佬,这次绝对不会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我们要把他们的骨头碾碎在黑水河里!”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面。
被称为凯尔希勋爵的女子,静静地立在窗前,背对着公爵,望着窗外港口那令人窒息的军事集结。
她身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风格简约而独特的深色军装式外套,肩章显示着极高的荣誉军衔,却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她身姿挺拔,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峻的侧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仿佛凝结了经年不化的寒冰与深不可测的智慧,此刻正倒映着港口中那些钢铁巨兽的身影。
对于公爵的慷慨激昂,她没有立刻回应。
直到公爵的演说告一段落,空气中只剩下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凯尔希才缓缓转过身。
“客套话就免了,温斯米尔顿公爵。”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权威感,直接压过了公爵试图营造的热络气氛。
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呃……当然,勋爵阁下,我们……”
凯尔希没有给他继续组织语言的机会。她从一个随身携带的、同样款式简洁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卷轴。
卷轴用深蓝色的天鹅绒系着,封口处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金色火漆印鉴。她将卷轴在公爵面前的桌子上摊开。
“根据女王陛下御笔亲署,及帝国战时最高枢密院决议,”凯尔希的声音如同在读一份技术报告,却字字千钧,“自即日起,组建‘南方平叛及威慑远征军’,统筹所有在穆大陆南部战区的维多利亚武装力量及附属部队。由我,凯尔希,担任远征军最高统帅。”
她的目光抬起,落在温斯米尔顿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
“公爵大人,从现在开始,我才是这支联军——包括您麾下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您的职责是配合,并提供你所掌握的一切关于敌军、地形及当地情况的信息。”
温斯米尔顿公爵的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想要说些什么,也许是抗议,也许是讨价还价,但在凯尔希那冰冷而绝对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年老的身体晃了晃,最终像被抽掉了骨头般,颓然点头,目光躲闪地扫过那份他根本无力质疑的元帅令。
凯尔希似乎并不在意公爵那点可怜的心理挣扎。她的注意力,或者说,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其隐蔽的沉重,再次投向了窗外。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忙碌的士兵和普通装备,越过了威武的蒸汽骑士方阵,最终牢牢锁定在港口中,那几艘刚刚完成组装、最为庞大的陆行战舰的舰艏。
那里,安装着一个与整艘战舰流畅钢铁风格格格不入的巨型装置。
它几乎占据了整个舰艏的正面,结构狰狞而复杂,由某种非金非石的、呈现不祥黑紫色的材料构成,表面流淌着幽暗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泽。
装置的核心区域,隐约可见复杂的管道和能量聚焦结构,散发着一种令人本能感到畏惧与排斥的气息。那并非这个时代,甚至不像是常规源石科技应有的造物。
凯尔希的视线在那黑紫色装置上停留了很久。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垂在身侧、不自觉蜷起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温斯米尔顿公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些可怖的装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但在凯尔希那沉默而凝重的气场下,终究没敢出声。
良久,凯尔希似乎从某种深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像是在说服某个无形的存在,又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寻找一个支点:
“这是……必要的牺牲。”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旷破败的房间里,却比窗外数十万大军的轰鸣,更显得沉重而寒冷。
它预示着一场风暴的降临,而这风暴的残酷与代价,或许远超战场上任何刀光剑影。
伊丽莎白港的钢铁洪流已然就位,而执掌它的,是一位决心将“必要牺牲”贯彻到底的统帅。
萨卡兹的“战争之王”特蕾西斯,与他手中刚刚获得权柄的“黑誓”之剑,即将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惊魂未定的殖民公爵,而是维多利亚帝国真正的战争机器,以及一位理念决然相反、手段或许更为酷烈的对手。
…………
与此同时,塔拉黑林深处,时空不连续场的核心。
这里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的人造冷光。
空气凝滞,弥漫着电离臭氧的微刺气息与古老合金冷却后的金属味。
巨大的、流淌着液态金属光泽的墙体向上延伸,没入视界之外的黑暗,仿佛支撑着一个被遗忘的地下苍穹。
中央,那台被前文明称为“方舟”核心的液态混钢计算机,正以其沉默的庞然体积,诠释着何为“伟迹”。
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机器,更像是一座用流动金属与凝固能量构筑的山峦,或是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属于另一个纪元的技术心脏。
其表面并非静止,无数微小的光流如同血管中的血液,沿着预设或自组织的路径无声奔腾,交换着天文数字级的信息。
低沉的、近乎次声的嗡鸣是它唯一的“呼吸”,一种恒定的背景音,让置身于此的人感到自身渺小如尘埃。
凯雯站立在这巨物面前,身影被它投下的阴影完全吞噬。
自“说服”爱布拉娜并正式接管此处最高访问权限后,她便开始了对“源石计划”最彻底的解构。
此刻,她双目紧闭,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于刚刚获取的、如洪水般涌入思维的原始数据流。
她的大脑与“方舟”的接口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交换着信息,那些被层层加密、埋藏在最底层的协议与注释,正被她的意识暴力却精准地撬开、摊平、审视。
研究员AQ—145ξM13像一只好奇又有点胆怯的水母,操控着她的金色圆球侦查单元,悬浮在凯雯侧后方不远处的半空。
她不敢打扰这位气场冰冷的“前辈”,但又忍不住对那沉默而高效的破解过程感到咋舌。
她能感觉到整个“方舟”基础数据层的访问日志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刷新,一些她从未知晓其存在的分区被逐一亮起、解锁。
良久,凯雯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先前纯粹审视的冷光,被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震颤的锐利所取代。
那不是恐惧,而是认知边界被暴力拓宽后,映入眼帘的、过于庞大和惊悚的真理图景。
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核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直接抛向身后的研究员:
“你知道普瑞赛斯吗?”
“诶?”AQ—145ξM13的圆球身体在空中轻微晃动了一下,模拟出“愣住”的拟态,“前、前辈……干嘛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丝下意识的困惑和不安。
“你只管回答。”凯雯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知、知道啊……”研究员老实回答,语气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某种“追忆往昔”的状态,“普瑞赛斯博士,特别着名的天才,跨语言学、高等数学、几何拓扑学……甚至是早期意识上传理论都有开创性贡献。在我们那届学生里是传说级的人物。我上大学那会儿,还在量子知识网络里拜读过她关于‘语义场与物理常数潜在关联性’的猜想论文呢,虽然看不太懂……后来就没怎么听到她的公开消息了,学术产出也停了。大家都猜,她应该是被编入某个最高保密级别的‘方舟’子项目或者‘火种’计划里去了吧……那种天才,肯定不会闲着嘛。”
普瑞赛斯。
语言学家。数学与几何学天才。关于语义与物理常数的猜想。
失踪于最高密级项目。
凯雯的思维引擎将这些碎片与她刚刚暴力破解出的、隐藏在“源石计划”官方文档最深处的矛盾点、异常注释、以及几段被多重加密的、风格迥异的研究日志迅速拼接。
官方的、表层可查的解释清晰而崇高:
前文明预见到宇宙底层规则存在周期性、毁灭性的“重置”或“过滤”机制(或许就是崩坏的一种终极形态?),所有基于常规物质演化的文明终将湮灭。
因此,他们启动了终极的“方舟”计划——源石计划。
计划核心是制造一种特殊的媒介:“源石”。
这种被描述为“微型分布式超级计算机”的造物,拥有接触并“转录”任何物质态(从基本粒子到复杂生命体)为纯数据的能力。
转录后的数据(包括物质的完整结构信息、生命的DNA序列、乃至记忆与意识模式)将被储存于源石网络构成的、独立于常规物理宇宙的“内化宇宙”中。
当外界宇宙的毁灭潮汐过去,新的稳定周期开启时,“方舟”将依据储存的数据,在适宜的环境中将文明“重新打印”出来,实现文明的跨纪元存续。
听起来很完美,一个悲壮而充满智慧的文明备份方案。
但如果只是这样,凯雯就不会在此刻,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正沿着她的脊椎蔓延。
“源石……恐怕不只是一个‘避难所’或‘硬盘’。”
凯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沉睡的遗迹宣告她的发现,“它是一种语言。一种……属于‘神明’层级的语言,或者至少,是这种语言的载体。”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庞大的液态混钢计算机,仿佛要穿透它那复杂的外壳,直视其最核心的指令集。
“一种可以……直接编写、擦除、覆盖现实规则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火般燎原,将她之前所有的观测、猜测与悖论全部点燃,串联成一个惊世骇俗却又能完美解释诸多异常的逻辑链条。
就像编程一样。
如果,我们所在的这条时间线,这个宇宙的当前状态,只是无数种可能的世界线中被“选定”或“涌现”出来的一种……
那么,“源石”,尤其是其核心的“内化宇宙”和“转录”功能,或许就是一种能够直接访问并修改这个“世界程序”底层参数的接口。
通过改变某些基础“设定”——也许是物理常数,也许是因果逻辑的权重,也许是概率云的分布——就能直接得到想要的“结果”。
而那个被描述为文明存续关键的“转录”过程,在凯雯此刻的视角下,露出了另一副面孔:它是一道极其精妙、高度自动化的数据采集与格式化程序。
它将接触到的万物转化为标准的、可供“方舟”系统理解和处理的数据点。
这些数据点被储存起来,没错,但储存本身不是目的。
换句话说,现在所有展现出来的源石实际上就只是一道正在自我进行的程序,一道程序怎么可能和一台超级计算机相比?
就像无数台并联的超级计算机,在做着一件永恒的工作。
凯雯的思维高速运转,将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冰冷的技术比喻,“代入数据(当前宇宙状态)→进行计算(基于源石语言的规则推演和参数调整模拟)→输出结果(一个或多个可能的未来图景)。”
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被成功“转录”的个体——无论是人类、动物、植物、无机物、古兽、乃至山川河流——都失去了其作为独立“存在”的哲学意义。
它们都变成了构成整体推演模型的、一个又一个的数据点。
它们的运动、互动、生灭,都是这个庞大验算程序中的变量运算。
甚至……这条时间线本身,这个宇宙的当前‘版本’,也可能只是这个无限验算系统中的一个‘进程’,一个正在被观察和计算的‘实例’!
思维再向上延伸,触及那危险的、形而上学的地带。
假如……假如我们每个人的运动轨迹,一生的悲欢离合,文明的兴衰起落,星辰的诞生与湮灭……所有这些“果”,其实都是那个基于“源石语言”的终极验算系统,在无穷尽的“单子”演算中早已确定或概率性倾斜的“输出”……
那么,这个世界的一切,从微观到宏观,从此刻到永恒,岂不是在理论上,都可以被重整、被操控、被验算?
这不再是科技,而是触及了存在本质的领域。
是决定论在超级技术下的终极体现,还是一个囚禁所有“可能”的、晶莹剔透的牢笼?
凯雯停止了思考。
不是无法继续,而是再往下,就将彻底滑入哲学与癫狂的悬崖。
她不需要现在就去定义世界的终极真相。
她只需要知道,眼前这台“方舟”主机,这个源石计划的核心,其表层运行的“自动备份程序”之下,必然隐藏着更深层的、与这种“世界级编程”相关的接口或权限。
那里,或许就有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逐火之蛾,真正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躲避灾难的“方舟”蓝图,更是足以影响灾难本身,甚至重写灾难之后规则的……工具。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所有的震撼、犹疑、哲学迷思都被压下,转化为最纯粹的行动意志。
凯雯需要这台计算机的最高控制权限。不是现在拥有的维护员权限,不是计划执行权限。
是底层协议权限,‘工程师’权限,甚至……‘管理员’权限。协助我,找到它,打开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沉默的液态混钢巨物,仿佛在与一个沉睡的古老意志对话:
那里面……应该有她想要的‘未来’。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观察、引导或清理。而是夺取。
夺取这把可能由前文明铸造的、能够触及世界源代码的……禁忌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