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卡兹戴尔(12)(1/2)
厚重的钢铁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两名萨卡兹精锐士兵缓缓推开,门外惨白的光线斜射入幽暗的石厅,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光斑。
会议真正的主角,终于到场。
魔王以勒什步入了这权力的圆环。
他的身形异常高大,甚至超越了温迪戈的“荒喉”,但那种高大并非充满力量感的巍峨,而更像是一座……正在缓慢风化的古老碑石。
他的躯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宛如上好紫水晶般的质地,内部隐约有细微的光点流转,却又被一层覆盖全身的、造型古朴而沉重的漆黑王甲所包裹。
王甲上蚀刻着历代魔王的纹章与萨卡兹最古老的箴言,但边角处已有难以掩饰的磨损痕迹。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面容——或者说,那透过水晶般肌肤与头盔缝隙所能看到的部分。
那是一张疲惫到了极点的脸。深深的沟壑刻印在眉间与眼角,紫色的眼眸本应蕴藏着魔族之王的威严,此刻却像是蒙尘的宝石,只剩下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数百年重担的倦意。
他的每一步都迈得稳定,却缓慢,仿佛每移动一寸,都需要消耗莫大的气力。
他其实在萨卡兹漫长的魔王谱系中,算不上惊才绝艳的开拓者或铁血征服者,但也绝非庸碌无能之辈。
在位期间,他默默推行了许多改善底层萨卡兹民生的措施,试图在群山与废墟间,为这个饱受创伤的民族建立起稳定与秩序。他小心翼翼地将极少量外界(主要是通过隐秘渠道从莱塔尼亚流入)的工业知识引入,在卡兹戴尔的边缘地带点燃了微弱的、属于钢铁与齿轮的文明星火。
若非如此,以十大王庭之主们那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难以驾驭的脾性——尤其是当杜卡雷手中,确实沾染过不止一位不够“称职”的魔王之血时——他们根本不会齐聚于此,坐在这张象征性的圆桌旁。
历史,或许会给他这样的评价:一位平庸却仁慈的守成之主,在风雨飘摇的时代,勉力维系着族群不坠,并为其未来的勃发,留下了极其微小却珍贵的基础。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影。那人全身笼罩在毫无装饰的灰色长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能依稀看到头顶两侧弯曲的犄角轮廓。
他沉默得像一道影子,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不知何种皮革制成的古老卷宗,以及一支似乎由黑色晶体雕刻而成的笔。
这是魔王的随从官之一,一位「赎罪师」。
他们的职责并非战斗或谋划,而是以绝对的中立与缄默,记录每一次重大会议、每一道重要王令,将萨卡兹的历史刻印在不会被轻易篡改的介质上。
他们是活的史碑,是记忆的守护者,本身不发声,只负责见证与铭刻。
当魔王的身影完全显现在圆桌中央的光晕下时,除了杜卡雷,其余所有人——包括特蕾西斯——都从石座上起身,单手横置于胸前,微微欠身,齐声道:“殿下。”
杜卡雷没有弯腰,只是将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收拢,放在膝上,猩红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缓缓走向主座的魔王,嘴唇紧闭,那句“殿下”终究没有出口。
但这已是他此刻能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在场”尊重。
以勒什似乎并未在意这细微的差别,或者说,他已疲惫到无心计较。
他走到那明显更为宽大、椅背雕刻着魔王冠冕图案的主座前,缓慢却沉稳地坐下。
黑曜石与紫水晶的身躯与石座接触,发出轻微的、仿佛晶体摩擦的声响。
“第1741次王庭会议,现在开始。”
站在主座侧后方的赎罪师,用平直无波、却又清晰穿透整个石厅的声音宣告。那声音不像生物发出,更像某种机械或法术的效果,不带任何情感,只为宣告事实。
众人依言落座,石厅内恢复了先前的寂静,但这寂静中已充满了截然不同的重量——魔王的存在,让所有暗流与私语都必须暂时蛰伏。
会议按照古老的程式进行。
首先由渗透各处的变形者集群,以某种集体意识的低语形式,向魔王和所有王庭之主概述了当前的整体局势、各战线动态、以及后方情况。
魔王以勒什安静地听着,那颗宛如紫水晶的头颅微微低垂,频繁地、轻轻地点着,仿佛在确认每一个信息,又仿佛只是疲惫不堪下的惯性动作。
接着,轮到特蕾西斯等前线将领进行具体汇报。
当特蕾西斯用冷静、精确的语言,再次陈述伦蒂尼姆的陷落、技术搜刮的成果、黑水河-莱顿战役的辉煌胜利与惨烈代价,以及目前南线对峙与“深池”接触的情况时,石厅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庭之主们,即便是最超然的,注意力也明显更加集中。
这些战果,无论他们对指挥者个人观感如何,都实实在在地震撼着萨卡兹数百年来被压抑的灵魂。
汇报完毕,余音在石壁间渐渐消散。
魔王以勒什缓缓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紫色眼眸,越过圆桌的距离,落在了特蕾西斯身上。
他的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天佑萨卡兹……”
他的声音响起,比众人想象的要清晰一些,却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干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沧桑。
“感谢你,特蕾西斯……让我在这……并不算长久的生命里,看到了卡兹戴尔……真正复兴的一线可能。”
这并非众人预想中,一位君主对臣下建功立业的标准嘉许。
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丰厚的赏赐承诺,甚至没有着重于胜利本身。
话语的核心,是“感谢”,是“让我看到……可能”。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交代后事的疲惫与真诚。
特蕾西斯的心微微一沉。
这与他预演过的任何一种魔王反应都不同。没有猜忌,没有制衡的试探,只有纯粹的、沉重的托付感。
短暂的停顿后,魔王以勒什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般的探询。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特蕾西斯……我能相信你们兄妹吗?相信你……拥有着带领我们整个族群,走向真正复兴的……那份可能与魄力吗?”
他特意提到了远在北境、负责后勤与建设的特蕾西娅。
这不仅仅是在问特蕾西斯的军事才能,更是在问他们兄妹所代表的那条道路——打破枷锁的武力,与建设新秩序的文治相结合的道路。
全场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压在特蕾西斯的肩头。
杜卡雷嘴角那似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眼神锐利如刀;孽茨雷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其他王庭之主也神色各异。
特蕾西斯没有任何犹豫。
他霍然起身,军靴的鞋跟碰撞石质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挺直脊梁,右手重重扣在左胸心脏的位置,目光坦然地迎向魔王,声音坚定,回荡在石厅之中:
“定不辱命!”
四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这是对魔王问题的直接回答,也是对着所有萨卡兹权力核心的庄严宣告。
魔王以勒什的脸上,那深深的疲惫纹路似乎被某种光芒熨平了些许。
他笑了,那笑容并非君主驾驭臣下的满意之笑,而更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衣钵的继承者时,那种如释重负、满怀期许的笑容。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包括早已有所猜测的特蕾西斯,都感到呼吸一滞的动作。
他伸出那双覆盖着黑色甲胄、却依然能看出水晶质地的手,缓缓地,有些费力地,握住了始终悬挂在他腰侧的那把长剑的剑柄。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仿佛沉睡的古龙苏醒。
长剑被拔出。那是一把通体漆黑、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长剑,剑身宽阔,线条古朴而流畅,长度惊人,接近两米,剑格处镶嵌着一颗缓缓脉动、如同活物心脏般的暗红色宝石。
剑身上蚀刻的符文并非装饰,而是萨卡兹最古老、最庄严的契约文字。
魔王双手持剑,剑尖垂向地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调动起残余的全部精力与威严,用古老而晦涩的萨卡兹祖语,开始吟诵。
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如山,带着魔力的共鸣,在石厅内激起无形的波纹。
那并非攻击性的法术,而是更接近“规则”层面的誓约与授权。
冗长而庄严的誓词吟诵完毕。
魔王以勒什双臂发力,将这柄象征萨卡兹最高军事统帅权与极大一部分王权的黑色长剑,平举向前,递向依旧保持行礼姿态的特蕾西斯。
他的声音因用力而略显颤抖,却无比清晰,用的是所有在场者都能听懂的通用语:
“特蕾西斯,我以魔王之名,将此权柄暂归于你。望你持此剑,统领萨卡兹各族……前进。直至黎明降临卡兹戴尔群山的那一天。”
暂归。
这个词用得极其精妙。
它既完成了实质性的权力授予,又保留了魔王名义上的最终权威,安抚了可能存在的传统派,也为未来留下了(至少在法理上)收回的余地。
但此时此刻,无人会怀疑这“暂归”二字背后所代表的、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特蕾西斯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接过了这把无比沉重、却又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长剑。
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澎湃的力量感,以及与之伴生的、更加浩瀚的责任感,沿着手臂席卷全身。
他转身,面向圆桌,面向所有王庭之主,将黑色长剑双手竖持于身前。剑身的暗红宝石,仿佛与他胸膛内激荡的心跳产生了共鸣,散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从这一刻起,他,特蕾西斯,不再仅仅是凭借个人魅力、战功与兄妹理想凝聚人心的军事领袖。
他是魔王亲授权柄、执掌“黑誓”之剑的、名副其实的萨卡兹最高统帅。
石厅内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剑,以及持剑之人身上。
杜卡雷缓缓地、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清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招牌式的、优雅而危险的笑意。
“那么,”血魔大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恭贺,“就让我们看看……在这位新‘领袖’的剑锋所指之下,萨卡兹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了。”
会议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而特蕾西斯手中那把仿佛有生命的黑色长剑,已然成为了所有人心目中,衡量未来一切争论与行动的、无可争议的标尺。
就在这权力交接的肃穆与暗流即将转向具体议题讨论的间隙,那位始终沉默如影、负责记录的赎罪师,灰色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手中那支黑色晶石笔,在古老卷宗空白的边缘,以微不可察的笔触,留下了两个细小的、并非此次会议规定记录内容的萨卡兹古词:
…………
与此同时!
远在近六百公里外,维多利亚皇冠上的南方明珠——伊丽莎白港。
曾经繁华有序的巨港,此刻已彻底沦为一座庞大、喧嚣、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咸湿的海风被浓重的煤烟、蒸汽机的轰鸣、以及无数人畜混杂的气息所取代。
天空是铁灰色的,被港区林立的起重机、尚未完全散去的运输舰蒸汽以及远方工厂区升起的烟柱所分割。
温斯米尔顿公爵站在公爵府(更准确地说,是公爵府残存较为完整的侧翼露台)上,手中昂贵的单筒望远镜在微微颤抖。
镜筒的视野里,是铺满整个海平面、仿佛永无止境的舰队。
那不是他熟悉的、优雅的皇家海军风帆战列舰。
那是一艘艘体型更为粗犷、线条更为硬朗、通体覆盖着铆接钢板的蒸汽铁甲舰。
低矮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像是一头头匍匐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更令他心脏狂跳的是那些被巨大运输舰运来、正在港区特设的巨型干船坞和组装平台上进行最后拼装的庞然大物——陆行高速战舰。
长度超过百米的钢铁身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多组巨大的履带轮系和复杂的转向机构正在被安装,如同为钢铁巨兽装上足以踏碎山河的足肢。
这些是维多利亚军事工业最新、最昂贵的结晶,理论上部署在北方对抗高卢的重器,如今竟被成批运往南方。
这还不是全部。
港口开阔地,一队队身着锃亮银色重甲、体型远超常人的“蒸汽骑士”正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登陆,他们肩扛着巨型链锯剑或转管速射炮,胸口的核心锅炉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个整编师!以往能有一个小队作为战略支援已是难得。
而更远处,如同蚁群般从运输舰舷梯上涌下的,是数以万计、装备精良的陆军士兵。
卡其色的军服汇成洪流,崭新的李-恩菲尔德后膛步枪在肩头闪烁着寒光,伴随登陆的还有成建制的大炮、弹药车、工程设备,甚至还有新型号的装甲汽车。
伦敦的决心,在这次支援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几乎抽空了本土之外、所有能调动的皇家海军力量来保障这条跨越重洋的补给线。
仅仅是眼前所见,登陆和正在登陆的部队就已超过二十万人,加上温斯米尔顿手中残存及重新收拢的部队,整个伊丽莎白港周边集结的兵力,正迅速逼近三十万这个惊人的数字。
这是维多利亚在南部大陆,不,是在任何单一战场上,都从未投入过的庞大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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