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江湖事 江湖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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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里的路,他开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堵车——他花了前二十分钟熟悉这座城市的交通逻辑,然后花了后二十分钟利用这个逻辑。
孟买交通的逻辑很简单:
没有规则就是规则。
车道线是装饰品,后视镜是用来看自己的,鸣笛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别撞我”。
在这个系统里,犹豫是最大的敌人。
只要你果断,只要你让你的意图在零点五秒之内被所有人感知到,那些公交车、卡车、三轮摩的、行人、牛和狗就会自动为你让出空间。
林梓明在第二十一分钟的时候开始享受这件事。
班德拉区是孟买南部的老城区,窄巷子、旧洋房、爬满藤蔓的围墙,和一个被榕树的气根包裹了半个世纪的圣约翰教堂。
教堂旁边的停车场是一个老旧的混凝土建筑,外墙被雨水和尾气熏成了一种介于灰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被烧焦的海绵。
他把车停在一层,走楼梯上到二层。
二层很空旷,只有几辆落满灰的车子,像是很多年没有动过。
在靠海的那一侧,一根混凝土柱子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RoyalEnfield摩托车,经典的子弹头350,铬合金的排气管在晨光里反着光。
莎克蒂坐在摩托车座上。
她脚边放着一个棕色的帆布背包,肩带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不是西班牙体育协会联合会那种,是一枚银色的、蚀刻着某个印度教神只的护身符。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黑眼睛里那种过于聚焦的光芒意味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控制住的、被折叠起来的、还没有找到出口的愤怒。
“你比我想的快了两个小时,”她说,从摩托车上跳下来。
“飞机飞得比我预期的快。什么情况?”
莎克蒂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平板,解锁,翻出一张卫星地图。地图上是一片沿着海岸线的狭长地块,上面覆盖着红色的等高线、蓝色的边界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块地,”
她用食指点着地图中央的一个区域。
“一共十七英亩,在沃里海滨沿线。我们去年十二月通过一个本地合资公司拿下的,价格是每英亩十一亿卢比,总额一百八十七亿卢比,约合两亿欧元。我们投了三千七百万,占百分之十八点五。剩下的资金来自三个本地合作伙伴和一个中东基金。”
“这块地我们已经完成了清表、围挡和地质勘探。上个月刚拿到所有建设许可,计划下个月开始打桩。然后——”
她放大了地图,切换到一张现场照片。照片上是一排排用蓝色防水布搭成的棚子,沿着地块的南侧边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列被刻意布置的、用来封锁整个工地的棋子。
“上周二晚上,一夜之间,三百个棚子冒了出来。我们的保安队长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搭起来的,完全没有动静。不是零星的几个流浪汉,是精准的、有组织的、像军事行动一样精确的占领。三百个棚子,每个里面住了至少五个人,全部是来自比哈尔邦的农民工。”
“他们怎么进去的?围挡呢?”
“围挡被剪了。三个地方的围挡同时被剪断,专业工具,切口整齐,不是用老虎钳随便剪的。我们的监控摄像头在那三个小时里全部离线——没有拍到任何东西,因为信号干扰器。”
“警察呢?”
莎克蒂把平板放在摩托车座上,双手抱在胸前,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警察来了,看了,说这是‘土地纠纷’,建议我们去民事法庭解决。
我告诉他们,这是刑事入侵——有人剪断围挡,破坏监控,组织几百人非法占领私人财产。
他们说,‘女士,印度法律里的刑事入侵需要有‘暴力’的成分,这些人只是住在那里,没有打人,没有砸东西,没有放火,所以不构成刑事犯罪。’然后他们给我开了一张‘报案回执’,就走了。
那个回执上的案件编号,到现在都查不到任何进展。”
林梓明沉默了几秒,看着那张卫星地图,看着那些像蓝色霉菌一样沿着海岸线蔓延的棚子。
“谁在背后?”
莎克蒂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叫拉杰·帕蒂尔的人。本地报纸管他叫‘沃里的国王’。他是这个区的议员,也是‘马哈拉施特拉邦农民工福利协会’的主席,还是三家建筑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的操作模式是这样的:
先派人占领正在开发的土地,然后以‘保护农民工权益’的名义和开发商谈判。
谈判的内容永远是一样的——他给你一个‘和解方案’,你把土地转让给他控制的公司,他付你一笔钱,金额不到市场价的一半。
你拒绝,他就继续派人进来,让占领变成既成事实。
你起诉,他的律师能把案子拖五年。你试图强制驱逐,他的媒体朋友会在头版写‘开发商暴力驱逐农民工’,他的警察朋友会以‘非法暴力’的名义逮捕你的员工。”
“他这么做过多少次?”
“公开报道里能查到的,至少十五次。每一次的结局都一样:开发商卖掉土地,亏本退出,拉杰·帕蒂尔或者他的关联公司在六个月后把土地卖给另一个开发商,价格是原来的两到三倍。差价就是他的利润。”
“没有人告他?”
“有人告了。一个叫阿南特·夏尔马的开发商告了他三年,花了两千万卢比的律师费,最后在法院门口被人打了七枪,现在坐在轮椅上。那个案子到现在还在审。”
林梓明把目光从卫星地图上收回来,看着莎克蒂。
“我们为什么要出头?我们只占18.5%的股份,这里的事可以让本地的律师和项目经理去处理。”
莎克蒂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拿起那个帆布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部手机。
但不是普通的手机。
手机的屏幕碎了,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有一条长长的裂痕,像一个被闪电劈开的湖面。
手机的背面有一个弹孔——一个圆形的、边缘微微焦黑的洞,刚好在手机品牌标志的正中央。
“这是项目经理的手机,”
莎克蒂说,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只有一点点,只有离她足够近的人才能看到。
“他前天晚上在工地对面的小饭馆吃饭,有两个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开了两枪。第一枪打中了这部手机——他当时正把手机举在耳边打电话。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肩膀。他现在在私立医院,子弹取出来了,没有生命危险,但右臂的神经受损,医生说可能再也无法握笔。”
她把手机递到林梓明面前。
“他叫维克拉姆。三十二岁。有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妻子。”
林梓明接过那部手机,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弹孔。
子弹的口径不大,应该是点二二或者点三二,穿透力不强但便于隐藏。
近距离射击,骑摩托车,两枪,打完就走。这不是恐吓,这是警告。
第一枪打在手机上,是“我可以在你接电话的时候杀了你”。
第二枪打在肩膀上,是“我没有杀你,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把手机还给莎克蒂。
“你跟我说‘我们的公司遇到麻烦了’,是怕在短信里说太多?”
“是。丽莎在新加坡的办公室也被人盯上了。她上周发现有人在查他们家族办公室的股权结构,不是散户级别的调查,是专业的。
有四个不同的IP地址在三天内访问了我们在新加坡会计与企业管理局的档案页面,全部经过了多层代理,但其中一个在做跳转的时候没有覆盖DNS查询——我追到了源头,是孟买的一个地址。属于拉杰·帕蒂尔的私人办公室。”
“另外两个股东什么态度?”
“他们决定退出,给了两个方案:
一是打六折把股份转让给我们。
一是打五折把股份转让给拉杰·帕蒂尔。
明天要答复。”
“拉杰·帕蒂尔打算几折收购我们的股份?”
“0元!”
“不用等明天,召集两个股东,马上现金五点五折收购他们的股份!”
“拉杰·帕蒂尔新德里高层里有人,首富都不敢和他正面交锋,我们这样做可能整个公司都会被他搞垮的……”
“江湖事,江湖了,我们有的是办法!”
“好的!老姐相信你,大不了我派湿婆神灵灭了他!他妈的,拼了!”
莎克蒂一通电话打下来,半个小时后把一个手机合同递给林梓明看。
“签字!”
林梓明斩钉截铁的说。
莎克蒂在手机上签了名字。
林梓明给丽莎发了两个账号,叫他分别打款过去。
十分钟后,莎克蒂收到公司律师事务所的通知,所有的收购手续已全部办妥。
林梓明靠在摩托车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停车场外面那个被榕树遮住了半个天空的方向。
教堂的钟楼在树叶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墙面上有雨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痕迹。
他想了大概一分钟。
“拉杰·帕蒂尔的办公室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