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产黑手(1/2)
1938年1月22日,上午。
冬日的阳光惨淡无力,透过宝昌路厢房蒙尘的窗棂,
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斜长的、了无生气的光斑。
室内的空气因炉火、烟草和持续不散的紧绷感而显得滞闷。
韩笑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敷上了林一特制的解毒消炎药膏,刺痛感稍减,但动作间仍不免牵动。
阿彪重伤未醒的阴影,与昨夜仓库外那个完整的“往生会”印记带来的寒意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往生会、砷毒、疫病、清场、地产。”
陈默群用炭笔在白报纸上写下这几个关键词,并在它们之间划上连接线,
最终箭头都指向地图上闸北棚户区那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
“动机链条已经很清晰了。现在的问题是,谁最终获利?
或者说,谁在为这一切买单,并期望获得回报?”
“土地。”冷秋月指着地图,
“这一切操作的核心目的,就是那片土地。
制造瘟疫恐慌,以防疫名义暴力清场,造成事实上的‘无主’或‘低价值’状态,
然后以极低价格入手,进行商业开发。这是最经典的‘灾难资本主义’掠夺模式。”
“关键在于,土地的所有权或预期收益,最终流向谁?”林一接口,
“‘大康工业社’是废弃工厂,地皮可能还在原主名下,也可能已被处置。
棚户区本身是违章搭建,没有合法地契,但土地所有权归属依然存在。
工部局能以‘防疫’、‘市政改造’名义进行干预甚至征收,
但征收后的土地,最终会出让或转让给谁?
这需要查工部局地政科、财政处的内部档案,以及土地交易的公开和隐藏记录。”
“公开记录可以通过报馆和公开渠道查询。”冷秋月说,
“但真正的交易,尤其是涉及这种灰色地带的,
往往通过复杂的股权设计和多层影子公司进行,最终受益人藏得很深。
唐宗年的‘兴业地产’是明面上的怀疑对象,
但我们之前没查到它与这片地有直接关联。”
“也许,‘兴业地产’只是幌子,或者之一。”陈默群沉吟道,
“唐宗年这种老狐狸,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可能通过其他控股的公司,甚至完全无关的‘白手套’来操作。
我们需要从两个方向查:第一,闸北这片区域,
特别是棚户区和‘大康工业社’旧址的地权近期变动;
第二,唐宗年及其关联人控制的、可能涉足地产业务的所有公司,进行交叉比对。”
“我去查地权。”冷秋月站起身,
“利用《星报》的渠道,接触地政科、律师行、还有本地的地皮掮客。
瘟疫和封锁是公开新闻,如果有人最近在打听或运作这片地,圈子里肯定会有风声。”
“我通过内线,设法调阅工部局内部关于这片区域的‘特别规划’、
‘紧急用地’提案文件,看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快速审批流程。”陈默群道,
“韩笑,你的伤需要休养,但还有件事。昨夜发现的那个仓库,必须立即布控。
不仅要监控人员进出,最好能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
潜入确认内部毒物的具体种类、数量,以及是否有其他线索。那个‘往生会’的印记,是关键。”
韩笑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皱眉道:
“潜入有风险,仓库看起来有人定期使用。
但如果只是外围布控和寻找潜入时机,可以办。我需要人手和设备。”
“人手从行动队里挑,要最机警的。设备林一来准备,
可能需要开锁、简易气体检测、防止毒物沾染的工具。”陈默群看向林一。
林一点头:“我准备一套简易的现场勘察包。
另外,我想再仔细研究一下那个从麻袋上取下的印记碎片,
看能不能找到纸张来源或印刷特征的线索。”
分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时间,是他们与暗处对手赛跑的唯一筹码。
午后,法租界,《沪上星报》报馆。
冷秋月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从资料室找出的旧报纸合订本和一本《上海工商行名录》。
她先通过公开信息梳理“大康工业社”的历史。
资料显示,这家工厂成立于1926年,最初生产日用化学品,
后转产染料中间体和杀虫剂,业主姓吴,背景不详。
1934年因“经营不善及环境污染投诉”停产,厂房闲置。
关于其地皮归属,公开报道极少,只在1935年一则不起眼的法院公告栏里,
提到“大康工业社”涉及债务纠纷,其名下不动产(厂房土地)被“暂行冻结处置”。
“债务纠纷……冻结处置……”冷秋月用笔圈出这几个字。
这意味着地皮在法律上处于悬置状态,原业主可能失去控制权,
而债权方或法院指定的托管方有权处置。
这种状态下的土地,操作空间极大,也最容易被人以复杂手段侵吞。
她合上合订本,拿起电话,拨通了报馆广告部一个相熟的老职员。
“老赵,是我,秋月。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闸北那边,靠近老垃圾码头、苏州河汊子那块,你知道最近有地产公司在活动吗?
或者,有没有听说哪家公司在悄悄收那边的地皮、欠债厂子什么的?”
电话那头的老赵是报馆老人,负责分类广告多年,对上海三教九流、生意往来门清。
他压低了声音:“冷记者,你怎么打听起那块‘瘟地’了?那边不是正闹瘟疫封着吗?”
“就是觉得奇怪,想了解一下背景。”冷秋月语气平常。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前两个月,好像听几个跑地皮广告的兄弟提过一嘴,
说闸北那片有家叫……叫‘昌隆’还是‘昌盛’的小地产公司,
在到处打听无主地、欠债厂子的消息,胃口不小,但出价压得极低。
当时还以为他们想趁战乱捡漏,没太在意。现在那边一闹瘟疫……啧,不好说啊。”
“昌隆地产?”冷秋月迅速记下,“有更多信息吗?老板是谁?办公地址在哪?”
“这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个新冒出来的公司,没什么名气。我帮你再问问那几个兄弟?”
“太好了,老赵,多谢!改天请你喝茶。”冷秋月挂断电话,心中已有目标。
她立刻起身,前往报馆资料室查阅最新的《公司注册录》和《商业电话号码簿》。
在浩如烟海的记录中,她找到了“昌隆地产有限公司”的条目。
注册时间:1937年8月。正是淞沪会战爆发前后。
注册资本:十万元法币(数额不大不小)。
注册地址:公共租界宁波路一栋商务楼的某个房间(很常见的皮包公司地址)。
法定代表人:周福生。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营业范围:房地产买卖、租赁、抵押,实业投资。
信息少得可怜,透着一股刻意低调的气息。
冷秋月记下地址和法人名字,决定亲自去宁波路看看。
同时,她通过报馆的财经线记者,侧面打听是否有同行听说过这家“昌隆地产”,以及其背后的资本来源。
同一时间,陈默群通过秘密渠道,联络上了工部局地政科一名被发展为内线、级别不高的华人职员。
在一处僻静的咖啡馆,陈默群拿到了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薄薄文件夹。
“这是我能接触到的、关于闸北B-7区(即棚户区及化工厂所在区域),
最近半年的所有内部文件摘要和流程记录副本。”内线声音很低,眼神警惕,
“大部分是常规巡查记录。但有几份文件被高级主管特别调阅过,而且有不同寻常的加急标记。”
陈默群快速翻阅。文件大多是枯燥的表格和公文。但他的目光很快被其中几页吸引:
一份日期为1937年12月5日的《特殊地块风险评估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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