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力回天(2/2)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份标注着南京光华门防御细节的微缩胶卷照片放大件,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试图深呼吸,却只吸进了满腔冰冷的、带着灰尘和绝望味道的空气,呛得他一阵猛咳。咳嗽停下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
他看着陈默群,看着韩笑,看着冷秋月,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到了那座正在被血与火吞噬的城市。他的嘴唇翕动着,颤抖着,过了好几秒,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仿佛用锉刀打磨过每一个字的话:
“我们……拿到了情报……”他停顿,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我们拿到了情报……却救不了南京……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本就濒临破碎的心防上。
是啊,他们拿到了情报。那又怎样?
冷秋月一直强忍的泪水,在林一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再次决堤。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她面前摊开的日记本上,刚刚写下今日难民的片段记录,墨迹未干。她看着那些记录暴行的文字,又抬起头,看向林一那双充满无力与愧疚的痛苦眼睛,看向韩笑紧握的、关节发白的拳头,看向陈默群那铁青的、如同戴着面具的脸。
然后,她猛地拿起笔,不是往常那样克制、工整地书写。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屈辱、痛苦、以及那刚刚萌芽的、冰冷刺骨的仇恨,都倾注到笔尖,狠狠地、力透纸背地、在日记本崭新的、空白的、象征着“之后”的一页上,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大字:
“此仇此恨,不死不休!”
笔尖划破了纸面,墨水深深地洇开,如同凝固的血誓。
韩笑看到了那八个字。他赤红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属于“韩笑”这个个体的痛苦和波动,似乎也随着这八个字,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杀意和毁灭欲。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用那只缠着染血布条的手,再次按在了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这一次,他没有砸。只是静静地按着,仿佛在感受着那墙壁的硬度,仿佛要将自己,也锻打成这般冰冷、这般坚硬、这般再无一丝柔软和犹豫的东西。
陈默群依旧沉默。但他放在铁桌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同样深深嵌入了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裤缝。林一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捅穿了他所有强行维持的、属于指挥官的“冷静”外壳。是的,无力。深深的无力。情报人员的终极悲哀,莫过于此——你洞悉了阴谋,预见了灾难,却无法改变结局,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甚至还要亲手记录下这结局的每一个血腥细节。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悲恸,到此为止。
无力,到此为止。
愧疚,到此为止。
如果这些情绪无法改变过去,无法拯救死者,那么,就让它们彻底转化。转化成燃料,转化成毒药,转化成淬火剂,将残存的、活着的人,锻打成最锋利、最无情、也最致命的武器。
陈默群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他抬起手,看了看,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块旧布,面无表情地、缓慢地、仔细地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他擦干净手,将沾血的布扔到一边,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地图——那张被他翻过去的、空白的地图背面。
“情报,没有救下南京。”陈默群开口,声音嘶哑,但不再有刚才那种压抑的波动,只剩下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但情报,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敌人的脸。看到了他们是什么东西,会干什么,将要干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一、韩笑、冷秋月,那目光沉重如铅,冰冷如铁,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火焰。
“哭完了。恨够了。无力感,也尝够了。”陈默群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记住这一切。记住南京。记住每一份电文,每一句哭诉,每一个被屠杀的数字,每一寸被焚烧的土地,每一滴流干的血,每一份我们拿到却没能改变结果的、该死的情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然后,把这些,全部变成武器!变成你们下一次分析电文时的敏锐!变成你们下一次追踪敌人时的耐心!变成你们下一次扣动扳机时的毫不犹豫!变成你们下一次面对诱惑和威胁时,比花岗岩还硬的心肠!南京的仇,要报。但不是靠眼泪,是靠行动,靠毁灭,靠让那些制造了这场地狱的畜生,和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的帮凶、走狗、眼线,付出百倍、千倍、万倍的代价!”
他拿起冷秋月写下“不死不休”的那一页日记纸,看了看,然后,将其小心地折好,放入自己贴身的内袋。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为某个任务,某个命令而战。”陈默群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清晰,如同淬火后的刀锋刮过骨头,“我们是为南京死难的三十万(注:此时他们尚不知确切数字,但已感知规模巨大)同胞而战。为每一份我们未能挽救的悲剧而战。为我们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最后的尊严和复仇的意志而战。”
“韩笑。”
“在。”
“重新梳理所有与唐宗年、青瓷会、‘掌柜’、青帮关联的线索,制定一份详细的、长期的清除和打击计划。我要名单,要地点,要他们的生意,要他们的命。”
“是。”
“林一。”
“在。”
“集中所有技术力量,配合秦先生,全力破解已缴获的所有密码本和密电。同时,建立更严密的无线电监控网,我要知道唐宗年和他背后日本人,在上海,在租界,接下来每一步想干什么。他们每发出一份密电,我都要知道。”
“明白。”
“冷秋月。”
“……在。”
“你记录的一切,整理的一切,都是证据,是控诉,也是我们的‘弹药’。用你的笔,继续记录,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将这里正在发生、以及南京已经发生的真相,设法传递出去,传递给所有该知道、能行动的人。文字,也是武器。”
“好。”
命令简洁,干脆,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每个人都接下了命令,眼神中再没有迷茫,没有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执行意志。巨大的悲剧,如同最高温的熔炉和最冰冷的淬火池,将他们原有的身份、个性、弱点,统统焚毁、锻打、重塑。林一不再是那个只追求真相与技术的法医学者,韩笑不再是那个精于行动的前任探长,冷秋月也不再仅仅是那个记录事实的记者。他们被剥离了一切“附属”,只剩下最核心的、被仇恨和使命感驱动的战士内核。
陈默群走到通讯台前,对阿诚说:“向重庆发最后一封明码电报,不用密码。”
阿诚愕然。
陈默群口述,声音平静无波:“‘南京血债,上海必偿。敌后孤军,不死不休。’”顿了顿,补充,“署名:‘明镜’、‘猎犬’。”
“猎犬”是陈默群这条线的代号。
阿诚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手指沉稳地敲击电键,将这句等同于公开宣战、自曝部分身份的决绝电文,发送了出去。此举无疑极度冒险,但在此刻,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宣泄那淤积在心口、几乎要爆炸的悲愤,并向那不可见的敌人,发出最直接的、来自黑暗中的战吼。
电波携带着这悲壮的誓言,穿透上海租界上空的阴云,射向未知的远方。
安全屋内,重归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有绝望的粘稠,而是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充满杀机的宁静。南京陷落的惨剧,如同一道最深刻、最血腥的刻痕,永远烙在了每个人的生命里,也彻底改变了这场发生在“瓷影迷城”深处的斗争的质地与温度。从此刻起,每一步,都将踏着血与火;每一局,都是不死不休。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