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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力回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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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14日,凌晨至随后数日。

零号安全屋地下的时间,仿佛被灌进了凝固的、散发着血腥和焦糊味的沥青,缓慢、粘稠、令人窒息地向前蠕动。南京陷落的消息,不再是无线电里瞬间爆裂的惊雷,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冰冷刺骨的冻雨,一滴一滴,渗进墙壁,渗进地面,渗进每一个人的毛孔、骨髓、和灵魂最深处,将那份最初的、火山爆发般的悲恸和暴怒,渐渐冻结成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望、也更加坚硬的什么东西。

陈默群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但执行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阿诚和报务员老钱轮班守在备用短波接收机前,耳朵上紧紧扣着监听耳机。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定向捕捉某个“幽灵电波”,而是尽可能广泛地扫描、记录、翻译所有能捕捉到的、与南京相关的无线电信号——尤其是日军的战术通讯、后勤调度、甚至是其内部用于“报捷”或“协调”的半公开电文。陈默群需要知道,敌人进城后,在干什么。

耳机里传来的,是另一个维度的地狱。

大多数日军通讯使用了更复杂的、一时难以完全破译的战场密电码,但其基本的呼号、番号、频繁出现的“扫荡”、“肃清”、“确保”等命令式词汇,以及那冰冷、高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报节奏,本身就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偶尔,在信号不佳或敌方报务员疏忽时,能截获到一些使用简易代码或甚至明语(日语)的片段。

“第X中队,于下关码头区域,处理‘便衣队’及可疑分子约三百,任务完成。请求下一步指示。”

“城内‘征发’进展顺利,但抵抗零星,需加强‘惩戒’。”

“安全区(指国际安全区)外围,仍有大量支那军民聚集,是否按计划‘清理’?”

“各部队注意:战斗期间所获‘战利品’(包括特殊艺术品),需按清单集中上报……”

这些破碎的、冰冷的电文,被记录、翻译、呈送到陈默群和林一面前。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上反复割锯。“处理”、“肃清”、“惩戒”、“清理”……在这些看似中性的军事术语背后,稍微有一点战场常识和人性认知的人,都不难想象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在杀人。”老钱翻译出又一段电文后,摘下耳机,脸色惨白,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是战斗,是……屠杀。有组织的。”

陈默群看着电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岩石。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电文纸递给林一。

林一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日文假名和汉字词汇,他的专业素养让他能更精确地理解某些词汇在特定语境下的潜台词。他的脸色比老钱更白,嘴唇紧抿,拿着纸的手指稳如磐石,但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他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又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源自理性认知的酷刑。他想起父亲笔记中,对日方某些部队在华行径的零星记载和忧虑,那些曾被他认为或许带有偏颇的记述,此刻与这些冰冷的电文碎片残酷地印证在一起。

“电文里提到的‘下关码头’、‘安全区外围’……”林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墙边那张早已被翻过去的地图前,手指悬空,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南京的轮廓,“这些地点……如果日军是在进行战场清理和维持秩序,通讯重点应该是布防、控制要点、甄别人员。但反复出现的‘处理’、‘清理’,结合其要求上报‘战利品’(包括艺术品)……”他没有说下去,闭了闭眼,那冰冷的、属于法医的理性,在此刻成了最痛苦的刑具,因为它能无比清晰地推导出那被电文掩盖的、血淋淋的实质。

“继续监听,记录一切。”陈默群只说了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信息,也开始从地面之上,那混乱不堪的租界缝隙中,渗透进来。

韩动用了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可靠的老关系——码头工人、黄包车夫、小报记者、甚至是一些有良知的帮派底层人员——他们的任务,是接触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九死一生逃入上海租界的难民。从苏州河畔污浊的临时窝棚,到法租界边缘拥挤不堪的收容所,再到一些隐蔽的、付费才能提供一席之地的阁楼,信息的碎片,裹挟着硝烟、血腥、和绝望刺骨的寒气,汇聚而来。

这些叙述,比电文更加零散,更加情绪化,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创伤后的混乱,但也因此,更加真实,更加骇人听闻。

一个浑身哆嗦、眼神涣散的中年男人,反复呢喃着:“……江边……全是人,往船上挤……鬼子来了,机枪……突突突……江水都红了……我趴在人堆

一个失去了一条胳膊、伤口还在渗脓的少年,眼神空洞地说:“……他们比赛……用刀砍……捆在一起的人……街坊李爷爷……就在我面前……”

一个衣衫褴褛、紧紧抱着一个无声无息婴儿的妇女,只是不断流泪,喃喃道:“……畜生……一群畜生……点火……房子……孩子他爹……”

一个似乎读过些书、但眼镜只剩一个镜片的老者,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安全区也不安全了……鬼子冲进来拉人,说是找当兵的……拉走就没见回来……姑娘和媳妇们,脸上涂了锅底灰,躲在地窖里……不敢出声……”

这些破碎的、语无伦次的哭诉,被韩笑和他的人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下来,带回安全屋。没有完整的叙事,只有一幕幕极端血腥、残忍、超乎人性理解的画面碎片。每一条记录,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听者的良知上。

冷秋月主动承担了整理这些难民口述的工作。她坐在桌前,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克制的笔调,将那些混乱的、充满方言和哭腔的叙述,整理成连贯的、可阅读的文字记录。这是一项极其痛苦的工作。她必须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构那些地狱般的场景,才能理解并转述那些破碎的语言。泪水常常模糊了字迹,她就用力擦掉,继续写。写着写着,她会突然停下笔,冲到角落,对着一个破桶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然后,她擦干净嘴角,走回桌边,拿起笔,继续写。她的脸色日益苍白,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从最初的悲恸欲绝,逐渐变得冰冷、坚硬,如同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还有来自“外部”世界的声音。

陈默群通过特殊渠道,获取了一些外国通讯社记者(如美联社的叶兹、路透社的史密斯等人)冒险从南京发出、或辗转带到上海的电讯稿副本,以及外国侨民(如金陵大学教授、医生)私下传递出的信件摘要。这些消息相对“克制”,用词谨慎,遵守着某种“客观报道”的准则,但在那些冷静的描述下,透露出的信息更加触目惊心。

“……日军入城后,秩序已完全崩溃。大规模有组织的劫掠、纵火随处可见。针对平民及已解除武装士兵的处决事件频繁发生,地点遍布城市各处,尤其以江边为甚……”

“……国际安全区亦未能完全幸免,日军士兵多次闯入,强行带走男性,指称为‘便衣兵’,并掳掠妇女……区内外,尸体随处可见,处理不及……”

“……医疗系统瘫痪,伤病者无法得到救治。难民处境极度悲惨,食物、饮水、药品奇缺……日军似乎无意,亦无能力建立有效行政管理……”

“……整个城市,已成为人间地狱。暴行之规模与残忍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这些由第三方目击者记录的文字,与冰冷的日军电文、难民血泪的控诉,相互印证,相互补充,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得令人绝望、也残忍得令人发指的地狱图景。这不是一场战役的结束,而是一场有组织、大规模、针对平民和放下武器士兵的、蓄意的、系统性的暴行的展开。其规模、其残忍、其彻底践踏一切战争法则和人类底线的程度,超出了当时大多数人,甚至是这些身处敌后、早已见惯黑暗的情报人员,所能想象的极限。

安全屋内,空气凝固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胸腔生疼。

林一面前,摊开着那几份从“白百合”洗衣店缴获的、已被石墨粉末显现出压痕的“核心密电”副本,以及那些被部分破译的、指向南京防务、水文、城防的日军情报指令。他的手,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数据、坐标、部队番号、火力配置图……这些,是他们“明镜”小组,以及陈默群的情报网络,拼上性命,从幽灵电波中截获,从教堂钟楼里抢出,从叛徒手中夺回的“成果”。

他们拿到了情报。

他们知道了敌人要干什么。

他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预见到了南京可能面临的命运。

然后呢?

然后,他们坐在这里,在这深深的地下,听着无线电里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关于暴行细节的碎片,看着那些用血泪写就的记录,拼凑出一幅他们早已预见、却无力阻止,甚至其惨烈程度远超他们最坏想象的地狱画卷。

一种比愤怒更甚、比悲痛更深的情绪,如同最浓稠、最腐臭的沥青,从脚底缓缓升起,淹没脚踝,淹没膝盖,淹没胸膛,最终,淹没了口鼻,让人窒息。

是无力感。深入骨髓、冰冷刺骨、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无力感。

是愧疚。一种明明“知道”了,却无法将“知道”转化为“阻止”的、近乎自我谴责的愧疚。那些冰冷的坐标,那些部队番号,那些被他们分析、标注出来的薄弱环节……是不是,正因为这些情报的泄露(尽管他们截获了部分,但谁敢保证没有其他渠道?),才让进攻变得更加顺畅,让屠刀落得更加精准?他们截获了,但够多吗?够快吗?递送上去了吗?递上去了,有用吗?前线崩溃如山倒,高层决策混乱如麻,他们这区区几份情报,在这历史的洪流和战争的绞肉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是荒谬。一种极致的、令人想要疯狂大笑或嘶声尖叫的荒谬。他们在这里,像最精密的工匠,破解着最复杂的密码,追踪着最隐秘的电波,与内鬼斗智斗勇,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得到了自以为至关重要的“钥匙”。可当他们握着这把“钥匙”,抬头看去时,却发现要打开的那扇“门”后面,不是秘密,不是阴谋,而是早已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赤裸裸的、正在进行中的大屠杀!他们的“胜利”,他们的“成果”,在这滔天的罪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嗬……嗬……”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碎裂的肺叶里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哽咽,在死寂中响起。

是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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