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南京陷落一（1/2）
1937年12月13日，夜。
时间，仿佛一头受了重伤、濒死的野兽，在泥泞和血泊中沉重地、踉跄地爬行。
距离“同仁医院”陷阱收网、内鬼赵孟亭被揪出并秘密处置，仅仅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零号安全屋地下，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未曾散尽的硝烟味、血腥味，
以及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背叛带来的、冰冷刺骨的余悸。
然而，与即将降临的、碾碎一切的巨大阴影相比，
这内部的伤口和胜利，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讽刺。
对“聚贤茶楼”账房先生“袁先生”的突袭，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由韩笑亲自带队。
行动迅捷无声，但结果令人沮丧又心惊——“袁先生”在韩笑等人破门而入前的瞬间，
已然服毒自尽，倒在自己那间堆满账本的小屋里，
嘴角溢出黑血，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平静。
现场除了搜出少量作为酬劳的银元和两把匕首，
没有任何能指向更高层、尤其是那个“掌柜”的直接证据。
线索，在青帮这个外围节点，再次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和更浓的疑云。
显然，对方在灭口失败、赵孟亭暴露后，
立刻启动了清理程序，斩断了这条可能被追溯的尾巴。
疲惫、挫败、以及清理门户后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的压抑，笼罩着安全屋内的每一个人。
陈默群将自己关在临时隔出的一个小间里，
对着墙上的地图，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浓得化不开。
韩笑靠墙坐着，闭着眼，但眉宇间那股煞气混合着深深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即将风化碎裂的石像。
林一和冷秋月默默整理着从洗衣店、医院陷阱、
以及赵孟亭处得到的所有支离破碎的信息，试图重新拼凑图景，但进展缓慢。
阿彪重伤未醒的消息传来，又给这凝重的空气添上了一块冰。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有气力说话。
连续的紧张行动、内部背叛的冲击、以及对外部那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逼近的、关于南京命运的可怕预感，抽干了所有人的精神。
无线电静默着，只有那台老旧的RCA收音机，
为了获取一些公开的频率信息，被调到了很小的音量，
发出沙沙的背景噪音，混合着一个语调呆板、
不断重复着无关紧要的租界公告和模糊战报的男声，
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遥远而虚幻的世界传来。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收音机里的男声，正在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
播报着工部局关于“近期难民安置与治安管理”的若干规定。
突然，播报声毫无征兆地中断了，被一阵极其强烈、
刺耳的、如同金属刮擦玻璃般的电磁噪音取代！
“嗤————————！！！”
这噪音突如其来，音量远超之前，震得人耳膜发麻，
安全屋内所有人都被惊得抬起头，看向那台收音机。
噪音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或干扰，
噪音中骤然插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信号！
那是一个男声，年轻，嘶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极致的惊恐、绝望，
以及某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的激动。
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来，失真严重，夹杂着更加剧烈的爆炸声、
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枪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以及……无数模糊的、汇聚成一片地狱背景音的哭喊、惨叫、哀嚎！
“……重复！重复！这里是……中华民国首都南京卫戍司令部通讯处……最后呼叫！
日军已突破中华门！光华门！正沿中山东路向内推进！
指挥部……指挥部联系中断！各部各自为战！
市民……市民正在遭受……啊——！炮击！不要过来！……”
声音到这里，被近在咫尺的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彻底淹没，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更恐怖的、仿佛设备被摧毁的破裂杂音和电流嘶鸣。
年轻的男声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随即消失。
紧接着，是一段大约十秒钟的、完全的死寂。
只有那“嗤嗤”的电流底噪，单调地响着，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
安全屋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
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发出可怕寂静的收音机。
冷秋月手中正在书写的钢笔，悬在半空，
墨水滴落，在稿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她却浑然不觉。
然后，那个熟悉的、呆板的租界电台男声，重新切了回来，
但语气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和迟疑：
“……插播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据外电及零星通讯称，南京方向战事……发生重大变化。
有迹象表明，日军部队可能已进入南京市内。
重复，此消息尚未得到任何官方证实。请市民保持冷静，勿信谣言……”
男声还在机械地重复着“未经证实”、“保持冷静”，
但安全屋内的所有人，都已经听不见他后面在说什么了。
“中华门……光华门……突破……”
韩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肺腑里挤出来的冰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墙边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
他的目光，从收音机移开，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那双总是锐利如鹰、或布满煞气的眼睛，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得一片骇人的赤红。
额角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腮帮的肌肉死死咬合，发出“咯咯”的轻响。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狂暴到极致的巨响，猛然炸开！
是韩笑的右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超越了人体极限的力量，
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砸在了身旁冰冷的、浇筑了混凝土的墙壁上！
拳头与坚硬的混凝土碰撞，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肉体的撞击，更像是重锤夯击铁砧！
墙壁纹丝未动（除了被震落些许浮尘），
但韩笑的拳峰处，皮开肉绽，鲜血瞬间迸溅出来，
顺着他紧握的拳头和颤抖的手臂，蜿蜒流下，一滴，两滴，
沉重地砸在水泥地面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暗红。
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哼，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流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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