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8章 终章(2/2)
“足球联赛搞得风风火火,原来背后是这么个营商环境?”
“不奇怪,F省除了长山、全丰、岩兴几个出风头的,其他地方估计差不多。”
“张泽成是个狠人,实名举报,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支持张老板!必须给个说法!”
舆情监测系统的警报,在当晚十点就传到了省委值班室和郑开叶秘书陆文远的手机上。陆文远立刻调阅了视频,并初步核实了张泽成及其公司的基本信息,发现情况基本属实,且泽成公司目前确实深陷多起债务诉讼,张泽成本人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他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拨通了郑开叶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小孩的笑声,郑开叶正在省城家中,难得周末早些回来,陪妻子林姿和两个孩子吃晚饭。
“书记,紧急舆情。”陆文远言简意赅,“平市一个建筑公司老板,实名举报市政府拖欠巨额工程款,涉及腐败线索,视频已经在全网炸开,关联到您和省委之前的表态,影响非常恶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郑开叶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把视频和相关初步材料发我。通知李建省长、刘东青常务副省长、蔡书湘副书记、齐沁元书记,还有财政厅长、审计厅长、住建厅长,一小时后,省委第三会议室,开紧急常委会。通知平市的王家健、魏琳,视频接入。”
“是!”
一小时后,省委第三会议室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远程视频画面里,平市市委书记王家健和市长魏琳脸色灰白,额头冒汗,显然已经焦头烂额。
郑开叶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陆文远紧急整理的资料和张泽成举报视频的截图,他让工作人员在会议室大屏幕上完整播放了一遍视频。
八分多钟的视频播放完毕,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在座常委们表情各异:李建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东青面色铁青;蔡书湘眼神锐利;齐沁元则盯着视频定格里张泽成那双粗糙的手,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眼底有寒光掠过。
“都看完了。”郑开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罗家坪同志,赵福生同志,视频里反映的情况,是否属实?”
罗家坪在视频那头擦了把汗,声音干涩:“书记,各位领导,这个......张泽成反映的北新区惠民安居三期项目,情况基本......基本属实。工程款拖欠,确实是历史遗留问题,当时市里财政紧张,加上一些规划调整,资金缺口比较大......”
“规划调整,是不是有正式批复?”郑开叶打断他。
“......有。”
“超出预算,有没有合规的追加投资程序?”
“......程序上,有。”
“那为什么成了拖欠工程款的理由?”郑开叶的语气陡然严厉,“程序完备、验收合格的政府工程,拖欠民营企业两千多万,三年多不解决,逼得人家卖房卖车,借高利贷,最后还要送钱才能拿回零头?!罗家坪,赵福生,这就是你们平市打造的‘诚信政府’?这就是你们优化的‘营商环境’?!”
最后一句话,郑开叶几乎是喝问出来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罗家坪和赵福生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还有视频里提到的,收取五十万‘活动费’才拨付部分款项的事。”齐沁元冷冷地插话,目光如电,隔着屏幕射向王家健,“涉及哪个部门?哪个负责人?有没有这回事?”
赵福生嘴唇哆嗦了一下:“齐书记,这个......我们接到举报后,已经让市纪委介入初步了解,确实......确实有住建局和财政局的个别干部,存在违规接受吃请、收受财物的嫌疑,具体情况还在核实......”
“还在核实?”刘东青忍不住了,“视频都捅到全国了!人家指名道姓说你们个别领导索贿受贿!你们还在‘核实’?平市的纪检机关是干什么吃的?!非要等老百姓拿着血泪控诉的视频逼宫,才知道动一动?!”
罗家坪和赵福生被训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书记,当务之急,是控制舆情,尽快拿出处理姿态,”宣传部长刘芸提醒,“现在全网都在关注,关联到全省的发展形象,尤其是您之前提出的‘内生驱动’‘无依赖时代’,形成了尖锐讽刺,如果不迅速、有力、公开地回应,负面影响会呈几何级数放大。”
李建沉声道:“不仅要回应,更要解决问题。拖欠的工程款,必须尽快拿出切实的偿付方案,涉及腐败问题,必须从严从速查处,给举报人、给全社会一个交代。否则,政府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
郑开叶一直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望着屏幕上定格的张泽成那双绝望而执拗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常委,也扫过视频画面里惶恐不安的罗家坪和赵福生。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力量,“张泽成的这记实名举报,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它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捅破了我们F省快速发展、一片向好的华丽外衣,露出了生的官僚主义、腐败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过去几年,乃至更长时间,我们很多地方,包括平市,为了追求发展速度,为了上项目、出政绩,不顾自身财力,大搞基建,盲目举债,项目上马时轰轰烈烈,领导剪彩时风光无限,但债务和后续的支付责任,却被悄悄埋下,留给后任,留给财政,最终,留给了像张泽成这样的市场主体和普通百姓。”
“我之前想,等我们把蛋糕做大一些,把落后地区都带富一些,有了更雄厚的财力基础,再来系统性地处理这些历史遗留的债务问题,现在看来,我等不及了,F省也等不及了。”郑开叶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张泽成的举报,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是一记警钟,告诉我们,地方债问题,已经成为制约我们高质量发展、破坏营商环境、侵蚀政府信用的毒瘤!这颗毒瘤不切除,我们谈什么‘内生驱动’?谈什么‘无依赖时代’?都是空中楼阁!市场主体不敢投资,老百姓不相信承诺,干部队伍里藏污纳垢,我们拿什么去闯、去创?!”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所以,今天这个会,不仅是要处理平市这一个案子!更是要吹响F省全面清理整治地方政府债务、优化营商环境、整肃干部队伍的冲锋号!”
“我决定,立刻成立‘F省地方政府债务清理与营商环境专项整治领导小组’,我任组长,李建同志、东青同志任副组长,省纪委、监委、财政厅、审计厅、发改委、住建厅、国资委等部门一把手为成员。齐沁元同志牵头,省纪委、监委立刻组建专案组,入驻平市,对张泽成举报涉及的拖欠工程款问题、以及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进行彻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财政厅、审计厅,一周内,拿出全省地方政府隐性债务摸底排查方案,我要知道,我们F省到底有多少像平市这样的‘历史遗留’欠款?到底有多少企业、多少群众在承担着政府失信的成本?”
“平市!”郑开叶的目光再次锁定视频画面,“罗家坪、赵福生,你们两个,立刻召开市委常委会,第一,想尽一切办法,筹措资金,一周内,必须先行支付张泽成公司被拖欠工程款的百分之三十,作为应急,安抚企业和工人情绪!第二,全面自查自纠,梳理所有政府拖欠工程款、货款、服务费的情况,建立台账,制定切实可行的还款计划!第三,全力配合省纪委专案组调查,对涉案人员,一个不许包庇!如果一周内,我看不到平市实质性的行动和态度,你们两个,主动向省委递交辞职报告!”
罗家坪和赵福生浑身一颤,连声道:“是!书记!我们一定坚决落实!”
郑开叶最后环视全场:“这次专项整治,不是一阵风。我要把它作为检验我们‘无依赖时代’发展理念是否落地、检验我们各级党委政府是否真正转变作风、检验我们F省营商环境是否脱胎换骨的试金石!宣传部门,要把握好舆论引导,既要公开透明,回应社会关切,也要防止恶意炒作,聚焦解决问题。从今天起,F省要打响一场清理旧账、重建信用的攻坚战!散会!”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陆文远悄声走进来,递上一杯热茶:“书记,平市那边,罗书记和赵市长已经连夜准备了,省纪委齐书记那边,专案组人员已经集结,明天一早出发。”
郑开叶接过茶杯,没有喝。“文远,你说,一个张泽成站出来了,背后还有多少个‘张泽成’在沉默?还有多少笔‘历史旧账’压在基层,压在市场主体的身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却敢怒不敢言?”
陆文远沉默片刻:“恐怕......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经济相对落后、过去依赖投资拉动的市县。”
“是啊。”郑开叶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足球联赛的热闹,文旅融合的光鲜,掩盖不了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地方债,就是其中最顽固、最危险的一个,它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信用问题,处理不好,会动摇根基。”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他思考许久、但原本打算稍后启动的《关于防范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促进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草案。
“原本想再等等,等各地找到新的发展路径,等财政更宽裕一些。”郑开叶低声自语,“但现在,等不及了,毒疮已经发炎,必须开刀。哪怕会痛,会流血,会暴露问题,也必须做。”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陆文远道:“通知政研室、财政厅、发改委的主要负责人,明天上午八点,到我办公室。我们要连夜完善这个方案,结合这次平市事件,尽快提交省委常委会审议,这次,要动真格了。”
就在郑开叶连夜筹划全省性的债务清理战役时,网络上关于张泽成举报视频的讨论,已经发酵到了新的高度。官方媒体开始跟进报道,财经类自媒体深度剖析F省地方债可能存在的隐患,更多疑似被F省其他市县拖欠款项的企业主或知情人,开始匿名或半匿名地在相关话题下留言、爆料,虽然真伪有待核实,但已然描绘出一幅令人担忧的图景。
次日中午,《F省日报》头版和二版罕见地用整个版面,刊登了省委省政府《关于全面开展地方政府债务清理暨营商环境专项整治行动的决定》,以及省委书记郑开叶在常委会上的讲话要点,核心内容清晰刺目:
一、成立省级领导小组,由郑开叶亲自挂帅,对全省地方政府隐性债务进行全面摸底排查;
二、建立“新官必须理旧账”的责任机制,将化解历史债务纳入市县党政主要领导考核体系,实行“一票否决”;
三、启动“信用重建”工程,对拖欠民营企业、农民工款项的,限期制定还款计划并公开承诺;
四、开展“反腐清债”专项行动,对利用债务问题索贿受贿、利益输送的腐败分子,从严从快查处,追缴非法所得优先用于清偿政府债务;
五、省级财政设立“债务化解引导资金”,对主动作为、成效显着的市县给予奖励性补助;
六、全省党政机关带头过“紧日子”,压减一般性支出,节省资金用于偿债和民生。
决定最后,有一段加粗的黑体字:“自本决定印发之日起,凡有历史债务未制定切实可行化解方案、未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地区,其党政主要负责同志一律不予提拔、不予重用、不予评优。债务化解成效,将作为干部任用的前置条件和硬性门槛。”
这份决定,连同张泽成实名举报视频的持续发酵,让整个F省官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凛冽寒意。
上午九点,省纪委副书记、监委副主任带队的工作组,已经抵达平市,他们没有去市委安排的宾馆,而是直接入驻市审计局,调取了北新区“惠民安居”三期项目的全部档案,并约谈了张泽成。
与此同时,平市市委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罗家坪和赵福生召集了所有市委常委、副市长以及财政、住建、审计等关键部门的一把手,传达省委决定。
罗家坪脸色铁青,声音嘶哑:“昨晚,我和赵市长一夜没睡,省委郑书记的指示,大家都看到了,平市,现在成了全省的负面典型!我们拖欠张泽成的两千多万,只是冰山一角!财政局的初步摸排,全市各级政府拖欠各类工程款、采购款、服务费,总额接近五百二十个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五百二十个亿!对于平市这个农业大市、财政小市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五百二十个亿,不是一天欠下的。”赵福生接口道,他眼圈乌黑,但语气坚定,“是过去这些年,我们为了搞建设、出政绩,不顾财力,盲目上项目,寅吃卯粮积累下来的恶果!现在,恶果熟了,砸在我们自己头上了!省委说了,新官必须理旧账!这账,我们不理,谁理?”
他拿出一份连夜赶制的《平市政府债务初步排查及化解工作方案》:“从今天起,成立平市政府债务化解指挥部,我任指挥长。第一,财政、审计、住建、交通等所有有项目的部门,三天内,必须把自己手里拖欠的款项,一笔一笔列清楚,债权人是谁,欠了多久,金额多少,原因是什么,不许瞒报漏报!第二,开源节流,市本级所有非刚性、非重点支出,一律压减30%以上。公务接待、会议培训、出国考察,能取消的全部取消,不能取消的从简。第三,盘活资产,对闲置的办公楼、土地、国有资产进行全面清理,该处置的处置,回笼资金。第四,主动对接债权人,特别是像张泽成这样已经被逼到绝路的,诚恳道歉,协商制定分期还款计划,哪怕我们勒紧裤腰带,也要让人家看到诚意和希望!”
罗家坪补充道:“纪委的同志已经进驻了。涉及债务背后的腐败问题,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追回来的钱,优先还债!另外,市委常委会决定,我和赵市长,从本月起,只领基本工资,绩效奖金全部停发,直到债务化解取得实质性进展!”
这个决定,让与会者面面相觑,市委书记、市长带头只领基本工资,这信号太强烈了。
“同志们,”罗家坪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平市这次丢了大人,也捅了大篓子。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省委下了这么大决心,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们平市,要么抓住这个机会,刮骨疗毒,轻装上阵;要么就被这五百二十个亿的债务拖死,成为F省发展的反面教材!怎么选,看行动!”
会议结束后,平市这台官僚机器,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运转起来,财政局灯火通明,工作人员翻着堆积如山的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录入;审计局配合省工作组,梳理历年项目;国资委开始清点政府名下的各类资产;各拖欠单位的一把手,硬着头皮给曾经的合作方打电话,约见面谈……
张泽成在配合完省纪委工作组的谈话后,接到了赵福生亲自打来的电话。
“张总,我是平市市长赵福生。首先,我代表平市政府,向你郑重道歉!是我们工作不力,失信于企,把你和你的企业逼到了绝境,对不起!”
电话那头,张泽成沉默了几秒,才沙哑着嗓子说:“赵市长,道歉的话,我现在听不进去了,我只想知道,我的钱,什么时候能拿到?我的工人,还在等着钱救命。”
“张总,你的情况最紧急,我们已经启动应急程序。”赵福生语气诚恳,“今天下午,市财政会先想办法筹措七百万,打到贵公司账户,解决工人工资和最紧急的材料款。剩下的,我们正在全力盘活资产,制定了分期还款计划,最迟半年内,全部付清!计划书我让人马上送给你,你可以请律师把关。如果对我们没信心,也可以申请法院执行,我们绝不阻挠,积极配合!”
七百万,虽然离总数还差得远,但对于已经山穷水尽的张泽成来说,无疑是救命钱,他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赵市长……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钱下午就到账!张总,平市这次是下了决心的,省委郑书记立了规矩,债务不化解,干部不提拔。我们不敢再糊弄了。请你,也给平市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挂断电话,张泽成蹲在地上,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三年多的屈辱、绝望、挣扎,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下午三点,七百万真的到账了。张泽成立即联系了最困难的工人和材料商,开始安排支付。同时,他也收到了平市财政局送来的盖着政府大印的《分期还款承诺书》,计划清晰,时间明确。
他没有立刻签,而是拍了照,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配文简短:“钱到账了一部分,收到了还款计划,等等看。”
这条动态,立刻被广泛转发。虽然仍有质疑声,但“政府开始还钱了”这个事实,还是让舆论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在平市紧锣密鼓行动的同时,省委领导小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长山召开,除了省级领导和部门负责人,九市的市委书记、市长全部到场。
会场气氛严肃。郑开叶没有坐在主席台正中,而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一侧,面前只有一杯白水和一沓材料。
“今天这会,叫‘亮家底’会。”郑开叶开门见山,“在座各位,都是一方主官。你们治下的地方,到底欠了多少债?怎么欠的?打算怎么还?今天,每个人都得说清楚,不说清楚,这个门,不好出。”
他示意工作人员:“从平市开始,罗家坪,你们初步摸排是五百二十个亿,详细情况,说说。”
罗家坪站起身,拿着厚厚的汇报材料,额角冒汗,但声音还算稳定:“书记,各位领导,平市初步排查,截至上月底,市、县、乡三级政府,拖欠各类款项总额五百一十九亿零八千六百万元。主要构成:一是市政工程和民生项目拖欠工程款,约一百七十二亿;二是政府采购货款和服务费,约一百二十五亿;三是征地拆迁补偿款尾款,约一百一十五亿;四是其他零星欠款……债务形成原因,主要是过去几年片面追求发展速度,超越财力上项目,加上部分项目超概算、管理不规范……”
他详细汇报了债务结构、主要债权人、初步化解方案,以及已经采取的紧急措施,包括筹措七百万支付张泽成公司。
郑开叶听完,没有表态,只是说:“下一个,夏市。”
夏市市委书记站起身,脸色也不好看:“夏市初步摸排,政府债务约一千九百九十五亿,主要是老工业区改造、环保治理项目拖欠……”
接着是临港、樟吉、德市、宁远……一个市接一个市地“亮家底”,数字触目惊心,九市加起来的政府拖欠债务总额,初步估算已接近百亿规模!虽然这些债务很多是多年累积,并非全是坏账,有些对应着实实在在的资产和项目,但“拖欠”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严重损害了政府信用和市场预期。
轮到全丰市时,姚林相汇报:“全丰市经过初步排查,政府直接拖欠款项约六百九十亿零两千万,主要是一些早年基础设施项目的尾款,‘梦幻山城’核心项目,我们坚持了市场化运作,严格控制政府负债,目前没有新增拖欠。”
岩兴市王家健汇报:“岩兴市债务约七百三十亿零八千万,主要是过去脱贫攻坚和基建项目遗留,这次足球联赛,我们严格预算,没有产生新的政府债务。”
最后是长山市,作为省会,基数大,历史包袱也重,初步债务规模达到了两千三百二十亿。
全部汇报完毕,会场里死一般寂静,万亿规模的政府拖欠债务,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郑开叶缓缓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一个巨大的数字:一万三千亿。
“一万三千个亿。”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就是我们F省各级政府,欠市场、欠企业、欠老百姓的账,这还不包括可能存在的隐性担保、违规举债,各位,听到这个数字,你们是什么感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感到羞愧!感到愤怒!感到一种深深的责任!我们是人民政府!我们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用来打白条、欠烂账的!这一百个亿背后,是多少个张泽成?是多少个濒临倒闭的企业?是多少个拿不到血汗钱的工人家庭?是我们政府自己,把诚信这个立身之本,给丢掉了!”
他重重地将笔拍在白板上:“所以,我今天在这里,再立一条规矩,一条铁律!从即日起,在F省,为官一任,不仅要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更要理清旧账、重建信用!谁欠的债,谁负责还!自己的窟窿自己补!债务化解不力的地区,党政主要领导,一律不得提拔、不得重用、不得评优!这不是商量,是纪律!是红线!谁来说情都没用!我郑开叶把话放在这里,我自己带头,省委带头,过紧日子,省出每一分钱来支持化债!但是,
他走回座位,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债务要化解,但发展不能停,省里设立的引导资金,就是鼓励你们在化债的同时,探索新的发展路径。全丰、岩兴的例子摆在那里,穷地方,靠创意、靠拼搏,也能闯出一条路。化债和发展,不是对立关系,而是辩证统一。把旧债还清了,信用恢复了,营商环境好了,市场主体才敢来投资,新发展才有基础。”
“接下来,省领导小组会派出督导组,分赴各市,指导帮助你们制定详细的债务化解方案。审计厅会对债务情况进行专项审计,确保数据真实,纪委、监委的‘反腐清债’行动同步展开,挖出蛀虫,追回赃款,用于还债。宣传部门会设立‘化债红黑榜’,定期公布各市进展,接受社会监督。”
郑开叶最后说:“同志们,这是一场硬仗,一场关乎F省信用和未来的生死之战,我们没有退路,要么,我们刮骨疗毒,卸下包袱,轻装上阵,赢得市场和人民的信任;要么,我们就被债务拖垮,被时代抛弃,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散会!”
第二天下午,省委书记办公室。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防弹玻璃过滤,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只剩下一片暖融融的安静,郑开叶刚结束一个关于秋收的短会,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沉稳而持续,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分量。
陆文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立刻变得肃穆,他无声地退到外间,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郑开叶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拿起了听筒。“领导,我是郑开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和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开叶,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领导请指示。”
“你递上来的那份《F省地方政府债务清理与高质量发展阶段性报告》,我看了,同志们都传阅了。”领导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视频我也看到了,那个叫张泽成的建筑老板,还有你们省委连夜开的会,下的决心。”
郑开叶的心微微一提,屏息凝神。
“做得对。”领导的声音陡然加重了这三个字的分量,“这个脓包,迟早要挤,你们F省敢第一个动手,用这种近乎‘自曝家丑’的方式把它捅破,顶着压力上,有魄力,也有担当,尤其是你提出的‘新官必须理旧账’,把化债和干部任用硬挂钩,抓住了要害。”
郑开叶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但他语气依然沉稳:“首长,这是被逼到墙角了。债务问题不解决,所谓的‘内生驱动’、‘无依赖时代’,都是无源之水,我们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往往也是最难做的事。”领导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更深层次的考量,“地方债问题,不是F省一家的痛,是普遍存在的隐忧,只是程度不同,有的地方还在遮遮掩掩,有的在搞借新还旧的游戏。长久下去,会侵蚀经济根基,损害政府公信力,这个判断,我们是高度一致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郑开叶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所以,经过研究,我们决定,就把F省作为全面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重建政府信用的试点省份,给你尚方宝剑,放手去干,探索出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子来。”
郑开叶握着听筒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试点!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解决F省自己的问题,更肩负着为全国探路的责任。
“基本原则有几条,你记一下。”领导的语气转为正式,“第一,彻底摸排,不留死角。隐性债务、违规担保,都要翻个底朝天,数字必须真实,这点你报告里提了,我支持。第二,分类处置,严禁‘一刀切’。有资产对应的,盘活资产;纯公益性的,统筹财政资金逐步消化;与腐败勾连的,坚决切割,追赃挽损。第三,严惩腐败,零容忍。化债过程,必然是利益深度调整的过程,会触动很多人的‘奶酪’,也会暴露出更多问题。对于利用政府项目、债务资金牟利的腐败分子,无论涉及到谁,什么背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一点,是试点的底线,也是红线!”
领导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第四,追缴回来的违法所得,原则上全部留归F省支配,专项用于化解对应债务、补偿受害企业和群众。这既是给你们的激励,也是让赃款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第五,处理好化债和发展的关系。刹车不能踩死,该保的民生、该上的优质项目,还要上。但要彻底扭转‘靠负债上项目、靠项目出政绩’的旧思维,探索高质量发展与财政健康可持续的新模式。你们搞的足球联赛、文旅融合,思路就很好,要继续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