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南齐郁林王萧昭业:戏精皇帝的荒诞四百天(2/2)
在甬道尽头,他被追上了。史书记载了这个戏剧性的最后一幕:萧昭业回头,看到追兵首领是萧谌的心腹曹道刚(此人原是萧昭业的贴身护卫,后被萧谌收买),厉声问道:“你想弑君吗?!”
曹道刚没有回答,挥刀便砍。萧昭业倒地前,可能还在想:这剧本不对啊,我不是主角吗?怎么提前领盒饭了?
他死在二十一岁(虚岁二十二),在位一年零一个月,约四百天。死时身边没有一个大臣,只有几个惊慌失措的宦官。
场景四:余波——从郁林王到齐明帝
萧鸾的动作很快。他先以太后的名义下诏,列举萧昭业十大罪状(基本上都是事实),废为郁林王。然后用诸侯王的礼仪草草下葬——对比他祖父武帝的隆重葬礼,真是讽刺至极。
接着,萧鸾立萧昭业的弟弟、十五岁的萧昭文为帝,改元延兴,自己完全掌控朝政。三个月后,他废掉萧昭文,自立为帝,即齐明帝。
但故事还没完。萧鸾登基后,做了一件让整个南齐宗室颤抖的事:大规模屠杀高帝、武帝的子孙。
他为什么这么做?部分原因是恐惧——亲眼看到萧昭业这样的继承人如何差点毁掉王朝,他担心其他宗室也会出问题。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是旁支继位,合法性不足,必须清除潜在竞争者。
这场屠杀持续了数年。据不完全统计,高帝萧道成的十九个儿子,除了萧嶷一支因早逝且子孙谨慎得以保全,其余几乎被杀光;武帝萧赜的二十三个儿子,更是所剩无几。南齐的宗室力量遭受毁灭性打击,这也为数年后梁武帝萧衍的篡位埋下了伏笔。
第六幕:历史的哈哈镜——多元视角看萧昭业
场景一:他真是个纯粹的笨蛋吗?
传统史书把萧昭业描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细节。
比如,他其实很聪明。《南齐书》承认他“少美容止,好隶书”,艺术造诣很高。他能在祖父和父亲面前完美伪装多年,说明情商和观察力都不差。
再比如,他对付竟陵王萧子良的手段相当老辣。武帝驾崩时,他迅速控制宫廷,阻止了可能的政变,这需要果断和谋略。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聪明人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多蠢事?
可能的解释是:他的聪明是小聪明,缺乏大智慧;他的教育是贵族式教育,缺乏治国训练;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患有某种心理问题——现代学者推测,他可能有人格障碍,无法建立真实的共情能力,只能通过表演来应对世界。
场景二:大臣们有没有责任?
把王朝衰败全归咎于皇帝一个人,显然不公平。萧昭业的辅政班子呢?
萧子良,那位差点当上皇帝的竟陵王,在萧昭业胡闹时在做什么?他在西邸和文人雅士们吟诗作赋,组织佛教法会。某种意义上,他逃避了责任。
其他大臣呢?多数选择了沉默。因为劝谏有风险——轻则被贬,重则丧命。在专制体制下,“皇帝犯错,大臣背锅”是常态,所以明哲保身成了理性选择。
只有萧鸾站了出来,但他采取的方式是政变和屠杀,代价是王朝的进一步动荡。
场景三:如果萧子良继位呢?
这是一个历史爱好者喜欢讨论的假设。萧子良有威望、有能力,身边人才济济。如果他继位,南齐会不会延续“永明之治”?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因为南齐面临的结构性问题,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解决的:宗室矛盾、士族与寒门的冲突、北朝的威胁……这些问题在萧昭业之前就存在,在他之后也继续恶化。
不过至少,国库不会在一年内被败光,宗室不会被大规模屠杀。南齐也许能多撑十几年。
场景四:历史评价——伪饰与放纵铸就的亡国标本
《南齐书》直指萧昭业“矫情饰貌,而纵情肆意”,精准概括其人生双面性:在祖父武帝面前“哀容毁悴”的孝孙,转身即成“极意赏赐,动至百数十万”的败家子。史官讥讽其“居丧不哀,还宫作乐”,揭示其表演型人格彻底消解了君主应有的道德责任。
《资治通鉴》透过细节勾勒其败德轨迹:盗取国库时笑言“我昔时思汝一文不得,今得用汝未?”竟以祖父积储为复仇对象;与父妾霍氏“改姓徐氏”私通,践踏伦理如儿戏。其统治成为南朝昏君的标准画像:善隶书、美容止的才华,尽数服务于个人欲望的挥霍。
萧鸾政变后颁布的废帝诏书,列举其“斩关夜出,弃丧淫宴”等十大罪状,虽含政敌渲染,却多与史实吻合。他如流星般划过南齐政局,却加速了王朝衰败:不仅耗空永明之治的积累,更触发萧鸾的血腥篡位与宗室清洗,堪称南齐由盛转衰的“败家催化剂”。
史家笔下的萧昭业,始终是个未能挣脱欲望牢笼的悲剧丑角。其表里不一的表演终被现实戳穿,印证《南史》“虚伪失德,自取倾覆”的定论——在权力无限而制约缺失的体系中,一个聪明却无德的统治者,足以在四百天内耗尽王朝气运。
第七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权力与监督的永恒命题
萧昭业的故事,本质上是绝对权力缺乏有效监督的悲剧。齐武帝给了孙子皇位,却没有建立制约机制;大臣们有权劝谏,但皇帝可以不听;制度上有太后、顾命大臣等设计,但在皇权面前都很脆弱。
这提醒我们:任何权力,如果没有制衡,都可能走向腐败;任何人,如果没有约束,都可能迷失自我。现代社会用三权分立、舆论监督、任期限制等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不相信人性,只相信制度。
第二课:教育与现实的脱节
萧昭业受过最好的贵族教育:名儒授课,学习经史,练习书法。但他学到的是如何做一个优雅的贵族,而不是如何治理国家。
这很像今天某些“精英教育”:培养出的学生擅长考试、面试,擅长在既定规则下竞争,但缺乏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缺乏对现实世界的真实认知。
教育的真正目的,不应只是传授知识,更应培养责任感、同理心和批判性思维。否则,就可能培养出“高学历的野蛮人”——有知识,没智慧;有技能,没德行。
第三课:“表演型人格”的危险
萧昭业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他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却失去了真实的自我。这种人格在古代宫廷可能生存得不错,但在需要真诚和信任的领导岗位上,是致命的。
现代社会,社交媒体让每个人都拥有了“表演”的舞台。我们精心打造人设,展示完美生活,就像萧昭业在祖父面前的表演一样。但长期以往,我们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第四课:财富的诅咒
齐武帝积累财富是为了王朝长治久安,但过多的财富反而成了孙子的诱惑。这就像很多富二代面临的困境:父辈艰苦奋斗积累的家业,到了子辈手中迅速败光。
财富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与之匹配的财商和责任感。如何让继承者理解财富的意义,而不仅仅是享受财富的果实,这是古今相通的难题。
第五课:短视主义的代价
萧昭业的人生哲学很简单:及时行乐。他像是古代版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只不过他喝的是国库的酒,醉的是整个王朝的未来。
这种短视的享乐主义,在今天仍然常见。从过度消费到环境污染,从透支身体到透支信用,本质上都是“萧昭业思维”:只顾眼前爽,不管身后账。
但历史规律是:所有欠的账,迟早要还。萧昭业花光了钱,付出的代价是生命和王朝稳定;今天我们如果透支未来,付出的可能是健康、关系或更大的社会代价。
尾声:甬道里的回声
1500年过去了,建康皇宫早已化作尘土,萧昭业的荒诞故事却还在被讲述。
当我们笑他演技浮夸、败家无度时,也许也该问问自己:如果我们突然拥有无限权力和财富,会做得更好吗?如果我们生活在只能表演不能真实的环境里,会变成什么样?
历史就像一条长长的甬道,萧昭业倒下的地方,留下了永久的血迹。那血迹在提醒每一个走过的人:权力是烈火,能温暖人,也能焚毁一切;财富是流水,能滋养人,也能淹没一切;而真实的人格,是那个举着火把、趟过河流时,还能知道自己是谁的定力。
萧昭业失去了这种定力,所以他在权力的烈火中疯狂,在财富的河流中沉没。他的故事如此极端,以至于像一则寓言。而我们这些后来者,在读这则寓言时,该做的不仅是嘲笑那个1500年前的败家子,更是检查自己心中的火把是否还在,脚下的定力是否还稳。
毕竟,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中的弱点,总是在每个时代换上新衣,重新登台。而看懂了旧戏的人,才有机会写好新剧本——无论是在个人的生命舞台上,还是在更广阔的时代剧场里。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凤藻蚀残篆,龙墀没戏场。
泪凝周庙黍,金散邺台霜。
廿载槐根死,孤锋秋月凉。
永明灰烬里,鹧泣暗廊长。
又:永明盛世余烬未冷,少年天子已陷荒唐。萧昭业承祖父基业,却在狂欢中将江山挥霍为一场魇梦。金殿珠帘掩不住墨腥,西廊夜月空照狼藉。今谱此词《齐天乐》,以诡丽笔锋剖开南齐浮华表里,玉树琼枝终化寒蝉虚蜕,唯余雨打空垣,低诉六朝血色黄昏。全词如下:
永明旧烛流星坠,金瓯骤翻魇戏。
泪渍貂珰,珠湮鲛室,廿日春膻如沸。
墨腥透纸,竟鬼笔描皮,锦裳藏虺。
夜裂西廊,半规残月啮萧史。
堪怜孽海同酹,溯荒台射鹿,秽舞鸢瘗。
玉树歌终,琼枝烬冷,俱作寒蝉虚蜕。
铜驼棘里,漫九阙淫霓,六朝沉魅。
雨打空垣,鹧啼霜黍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