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君臣交心下(1/2)
他能感受到那平淡话语下汹涌的愧疚、不甘、与最后燃烧的忠忱。
良久,赵顼才缓缓放下茶盏,他的声音年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穿透力:
“太师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朕……都明白。”
他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幽深起来:
“只是,朕近日思之,那西夏,不过疥癣之疾,跳梁小丑。
它如今之势,恰如网中之鱼。
它越是挣扎扑腾,我大宋布下的天罗地网,收得便越紧。
吕公弼的行营是网,种谔的堡寨是网,王韶的经略是网,太师您亲镇长安,更是那收网的纲。
朕所虑,从不在西夏能跳出这网去。”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朕甚至……不太担忧北边。辽主耶律洪基,看似雄主,实则贪慕虚名,好大喜功。
朕已命欧阳修携我中华典籍、礼乐、医书北上,名为‘文化巡礼’,实为投其所好,羁縻其心。
这份‘厚礼’,他必定欢喜。
至少一两年内,幽云之兵,动不得。”
赵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沿,他的目光落在那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
“朕真正忧心的,是我们自己,是这大宋的江山社稷,是亿万生民的肚腹啊。”
他抬起眼,直视韩琦,眼中再无半分少年的跳脱,只有帝王的深沉忧思:
“熙宁元年,河北大旱,赤地千里,紧跟着便是遮天蔽日的蝗灾。
朕与太师、曾公亮、文彦博、韩绛,在汴京日夜煎熬,调粮,赈济,免赋……看着那灾荒的奏报,如同看着这江山在流血。
好容易,苍天垂怜,去岁今岁,风雨稍顺,三司的账簿上,才刚有了些余粮,国库里,才听见了铜钱的响动。”
“裁撤的冗兵,方才安置妥当,汴河两岸,才多了些垦荒的炊烟。
朕推行些微末新政,检地、理盐、整军……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在破船上修补。
在薄冰上行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一个不慎,便是民怨沸腾,江山倾覆。”
他的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那是一个掌管着庞大帝国、却深知其千疮百孔的年轻统治者,最真实的无力感。
“可如今烽烟又起,大军一动便是金山银海。粮秣、军械、赏赐、抚恤……河北刚缓过一口气,陕西诸路立刻又要绷紧。
三司使韩绛与朕算过一旦开战,每日所耗便是一个州郡一岁的岁入。
这钱粮,从何处来?加赋?征调?朕实不忍,再见河北饥民之惨状,重现于关中!”
赵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向前倾了倾身,年轻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诚恳。
他声音放缓,“太师方才听您说起从前的事,朕心里……很不是滋味。”
韩琦抬起眼。
赵顼的目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语气里带着真挚的关切:
“您今年六十有二了,西北苦寒路途颠簸,这一去便是数月经年。
朕昨夜想起此事,竟辗转难眠——让您这般年纪还要受鞍马劳顿、风霜之苦,朕实在于心不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有时朕甚至会想,是否该换个人去?文宽夫(文彦博)尚在壮年,或蔡挺正当盛时……”
“陛下。”
韩琦忽然开口,打断了赵顼的话。
老臣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和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达:
“老臣多谢陛下体恤。但陛下可知,老臣为何执意要去?”
赵顼摇头,做出聆听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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