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君臣交心上(2/2)
“庆历三年,臣追随范文正公(范仲淹),投身‘庆历新政’。
那时,我们何等热血!
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十事疏上,言犹在耳。
我们以为剔除了积弊,裁汰了冗员,澄清了吏治,这大宋便能焕然一新,重振汉唐雄风。”
韩琦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刻入骨髓的憾恨。
“可我们太急了,也太年轻了。
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得罪了太多的人。新政如烈火烹油,却无根之木,不过年余,便……人亡政息。
范公远谪,富郑公(富弼)外放,臣……亦自请出外。那一腔热血,终究凉了。
这是臣一生之‘过’——识事不明,操切孟浪,非但未能救国,反令朝局震荡,贤臣离散。”
他微微闭目似在平复心绪,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潭。
“而后便是西北,宝元、庆历年间,西夏元昊僭号,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败报频传,将士血染黄沙,关中震动,天下惊怖。
臣与范文正公再度受命,经略陕西。
那些年,筑堡寨,练乡兵,抚蕃部,稳住了防线,终使元昊请和。
然……丧师失地之耻,岁币求和之辱,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臣心。
范文正公曾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那些年,臣与范公,何尝有一日能乐?
唯有枕戈待旦,忧惧交加。
这是臣一生之‘憾’——空有戍边之志,却无犁庭扫穴之功,终使西夏坐大,遗祸至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顼,那眼中熄灭已久的火焰,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再后来,入主中枢,历事仁宗、英宗,至乎陛下。
裁抑冗费,整顿吏治,辅佐两朝,勉强维持这祖宗基业不倒。
臣这一生,有功有过,有誉有谤。
有人说臣是老成谋国,也有人说臣是因循守旧。
臣皆不在乎了。臣只知,这大宋江山,是亿兆生民所系,是列祖列宗所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今,陛下不以臣老迈昏聩,付以西事全权,许臣便宜行事。
这是陛下对老臣的信任,更是给了老臣一个……雪耻的机会!
一个弥补当年西北之憾,一个告慰范文正公在天之灵的机会!”
韩琦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却迅速被更坚毅的东西覆盖。
“臣此去西北,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把老骨头,若能筑成我大宋西北的铜墙铁壁,若能亲眼见到王师踏破贺兰山阙。
臣……便是死在任上,马革裹尸,亦含笑九泉,值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那烛花静静燃烧的轻响。
赵顼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位老臣近乎临终托付般的剖白。
他能感受到那平淡话语下汹涌的愧疚、不甘、与最后燃烧的忠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