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那就跑(2/2)
那些黑白影像里,确实没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永远在镜头后面,永远在取景框之外,永远是一个旁观者,记录者,而非参与者。
“我不重要。”姬矢准说。
赫律加德笑了。
“你真是……”他摇头,走向最近的一幅照片。
那是个蹲在废墟前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破烂的布偶,脸上沾满污渍和泪痕。照片角落有拍摄日期和地点,三年前,某个中东小城。
赫律加德抬手,指尖虚虚拂过相框玻璃。
“她还活着吗?”他问。
姬矢准喉咙发紧。
“不知道。”他诚实回答:“拍完那张照片后,我就离开了。后来那里爆发更激烈的冲突,整片街区被炸平。”
“所以你只负责记录,不负责后续。”
这句话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但姬矢准感觉像被扇了一耳光。
“我没有能力负责。”他声音干涩:“我只是个摄影师,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是吗?”赫律加德转回身:“那如果现在给你机会,让你回到那一刻,你会带走她吗?会干预吗?会尝试改变什么吗?”
姬矢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会吗?
三年前的他,满心只想用相机掩盖愧疚,用“记录”麻痹自己的无能,他恐怕只会按下更多快门,然后带着满脑子“珍贵的素材”离开。
“看,你犹豫了。”赫律加德说,他走近姬矢准,两人距离缩短到半米:“这说明你心里清楚,记录本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是给你一个逃避的借口。”
“我没有逃避——”
“你有。”
赫律加德打断他,抬手按住姬矢准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枷锁:“你逃进相机后面,逃进‘客观记录者’的身份里,逃进‘我在做有意义的事’的自我催眠里。但实际上,你只是不敢面对真正的战场。”
真正的战场。
姬矢准脑中闪过破碎的画面——银红色的光,猩红的月亮,崩裂的大地,还有那道悬浮在虚空中的黑红影子。
心脏猛地抽痛。
他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展台。
桌上的宣传册散落一地。
赫律加德站在原地,看着姬矢准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眼中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
“你怎么了?”赫律加德皱眉。
“没事……”姬矢准扶住展台边缘,稳住身体:“只是有点头晕。”
赫律加德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展厅入口传来人声。
第一批观众开始入场,脚步声、交谈声由远及近。
“该走了。”赫律加德说:“你不是要上台讲话?”
姬矢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弯腰捡起散落的宣传册,整理好放回展台,然后对赫律加德点头。
“你要留在这里吗?”
“嗯。”赫律加德已经走向展区角落的休息椅,坐下,掏出手机:“我等你结束。”
姬矢准看着他低头刷屏幕的侧脸,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他转身走向主会场。
……
演讲过程机械而流畅。
姬矢准站在台上,面对台下数百双眼睛,讲述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他语气平稳,措辞精准,偶尔穿插一两个克制的情感点,引发听众低低的叹息。
这些他做过很多次,早已熟稔。
但今天,赫律加德的话像背景音,持续在他脑内回放。
记录解决不了问题。
逃避。
真正的战场。
当他讲到第三张照片时,视线不由自主飘向二楼展区方向。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展区入口的墙壁,看不到里面的赫律加德。
心脏某处空了一块。
演讲结束,掌声响起。
姬矢准鞠躬下台,立刻被媒体和观众包围,问题一个接一个抛来,他一一应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半小时后,他好不容易脱身,回到二楼展区。
赫律加德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没变,只是手机已经收起来,正仰头看着对面墙上最大的一幅照片。
那是在黎明时分拍摄的。
废墟之上,一缕阳光刺破硝烟,照在一个士兵的钢盔上,士兵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握着枪的手指断了两根,血布缠绕。
光与暗的对比极其强烈。
“这张最好。”赫律加德说,没有回头。
姬矢准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
“因为绝望里还有光。”赫律加德站起身,转向姬矢准:“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像其他那些,只有纯粹的黑暗。”
姬矢准看着那幅照片。
当初按下快门时,他只是被那个构图吸引,现在经赫律加德一说,他才注意到那缕光的存在——如此微弱,却又如此顽固。
“走吧。”赫律加德拍拍他手臂:“我饿了。”
两人离开展览馆时,天空开始飘雨。
细雨如丝,在灰白的天幕中斜斜织下,打湿街道,淋透行人的肩头。
姬矢准没带伞,赫律加德也没有。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脚步不紧不慢。
“想吃什么?”姬矢准问。
“鱿鱼烧。”赫律加德答得很快:“你说好的一年份,从今天开始算。”
姬矢准失笑。
“好。”
他们找到一家街边小店,招牌陈旧,但门口排着队,雨丝飘进屋檐,打湿排队人的裤脚。
赫律加德踮脚张望锅里滋滋作响的鱿鱼烧,鼻尖微微耸动。
姬矢准看着他侧脸。
雨水沾湿了赫律加德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双眼更红,皮肤更白。
他专注等待食物的样子,像个贪嘴的青年。
完全不像那夜里,说出那些尖锐话语的人。
“赫律加德。”姬矢准突然开口。
“嗯?”他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来?”姬矢准问:“来看这些照片,来陪我,来……说那些话。”
赫律加德沉默几秒。
队伍往前移动,他跟着挪了一步。
“因为无聊。”他说。
“只是无聊?”
“不然呢?”赫律加德侧头瞥他一眼:“你以为是什么?同情?好奇?还是别的什么高尚理由?”
姬矢准噎住。
“我……”
“姬矢准。”赫律加德转回身,正对他,红瞳在雨雾中显得湿润:“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我和那些照片里的黑暗,本质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我选择了站在你这边——暂时地。”
暂时地。
这个词让姬矢准心脏一紧。
“为什么是暂时?”他问。
“因为所有关系都是暂时的。”
赫律加德的声音混入雨声,有些模糊:“人会死,记忆会消失,感情会变质。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包括‘站在你这边’这种承诺。”
姬矢准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队伍排到他们。
赫律加德要了四份鱿鱼烧,两份当场吃,两份打包,热腾腾的食物递过来,香气冲散雨天的阴冷。
他们站在屋檐下,并肩吃鱿鱼烧。
赫律加德咬下一大口,烫得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酱汁沾到他嘴角,他伸出舌尖舔掉,动作自然。
姬矢准看着他,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站在我这边了,会怎么样?”
赫律加德咀嚼动作停下。
他咽下食物,转头看姬矢准,红瞳里映出对方认真的脸。
“那就跑。”赫律加德像是在逗他:“远离我,跑得越远越好,别回头,别犹豫。因为到那时,我会是你最需要防备的敌人。”
雨声渐大。
姬矢准握紧手中的纸袋,鱿鱼烧的温度透过纸张传来,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指。
“你不会的。”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赫律加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赫律加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吃完最后一口鱿鱼烧,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然后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大了。”他说:“回去吧。”
两人走进雨幕。
没有伞,就这样淋着雨,并肩走回公寓楼,雨水打湿头发,浸透外套,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电梯里,镜面映出两个狼狈的身影。
赫律加德对着镜子拨了拨湿发,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姬矢准问。
“没什么。”赫律加德摇头,笑容还挂在嘴角:“就是觉得,这样挺蠢的。”
姬矢准看着镜子里自己滴水的发丝,也笑了。
“是挺蠢。”
电梯抵达楼层。
门打开,走廊灯光温暖,他们各自走向自家门前。
赫律加德打开门,一只脚迈进去,又停下,回头。
“姬矢准。”
姬矢准转头。
“今晚别熬夜。”赫律加德说:“黑眼圈再重下去,就真的像被人打了。”
说完,他关上门。
姬矢准站在走廊里,许久,才转动钥匙,推门进屋。
公寓里一片寂静。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蒸汽升腾,模糊镜面,他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却冲不散心头沉甸甸的东西。
赫律加德的话。
那些照片。
真正的战场。
还有那句“我会是你最需要防备的敌人”。
姬矢准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睡衣,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还在下。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光斑。
他躺回沙发,毛毯盖到胸口。
这次,他关掉了水晶灯。
黑暗中,雨声格外清晰。
姬矢准闭上眼。
梦中,他又看见那轮猩红的月亮。
月光洒下,大地崩裂。
银红色的光之巨人跪在废墟中,胸口红灯疯狂闪烁。
而虚空中,那道黑红影子缓缓转身——
姬矢准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雨已经停了。
他坐起身,冷汗浸湿后背,梦中那双红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与赫律加德的眼睛重叠,又分离。
是梦。
只是梦。
他重复告诉自己,起身走向厨房,烧水泡咖啡。
……
……
(有话说:我主页有老福特的账号,西托特别篇在柿子发不出来,发在了老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