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求我(2/2)
赫律加德能看见姬矢准瞳孔里倒映的吊灯光晕,能数清他睫毛每一次不自然的颤动。
人类的体温隔着空气传来,带着沐浴露的浅淡香气和一种属于生命本身的躁动。
姬矢准往后缩了缩。
赫律加德没有退开。
他维持着这个侵入性的距离,目光在对方脸上巡弋。
“我希望……”姬矢准停顿,似乎在斟酌词汇:“你不要总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的关系。”姬矢准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皱起了眉,好像也被这个表述困扰了。
赫律加德笑了。
“我们什么关系?”他问,语气漫不经心。
姬矢准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腹上有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薄茧。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他。
邻居?朋友?还是……某种难以定义的关系?
赫律加德没有等待答案,他忽然起身,姬矢准下意识抬头,看见对方已经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深夜的城市浸在靛蓝色的暗调里,远处霓虹灯带勾勒出高楼轮廓,车流像发光的河在街道间缓慢流淌。
月亮挂在天际,圆满,皎洁,散发着珍珠般温润的光。
不是猩红色。
至少此刻不是。
赫律加德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他背对着姬矢准,所以对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那种介于嘲讽和漠然之间的神情。
“发布会是什么时候?”赫律加德背对他问。
“后天下午两点。”
姬矢准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窗外夜色:“在市中心的展览馆。是个慈善摄影展,我有一组作品入选。”
“慈善?”赫律加德侧头:“拍什么的?”
“战地。”
姬矢准说这个词时,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摩挲窗框边缘:“中东,非洲,一些……冲突地区。”
赫律加德沉默。
他转过身,背靠窗台,双臂环抱,审视般打量姬矢准。
从对方微蹙的眉头,到紧抿的唇角,再到那双总是沉淀着某种重量的眼睛。
“你为什么拍那些?”赫律加德问。
姬矢准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重复问题,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牌:“因为需要被看见。痛苦,失去,挣扎……还有偶尔闪现的希望。这些需要被记录下来。”
“记录之后呢?”赫律加德追问:“人们看了,唏嘘一阵,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有什么改变吗?”
姬矢准转头看他。
“也许没有。”
姬矢准说:“但至少……那些瞬间被留下来了。证明有人经历过,证明他们存在过。这本身就有意义。”
赫律加德哼了一声。
不知是赞同还是讽刺。
他抬手,食指指尖轻轻戳了戳姬矢准的胸口——隔着衬衫布料,点在心脏位置。
“那你这里呢?”赫律加德微微眯眼:“装了多少别人的痛苦?”
姬矢准呼吸一滞。
他抓住赫律加德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指尖微颤。
“这不重要。”姬矢准说。
“重要。”赫律加德抽回手,转身面对窗外,留给姬矢准一个侧影:“痛苦会累积,会压垮人。你不是圣人,姬矢准。”
“我没说我是——”
“但你在假装你是。”赫律加德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像刀子刮过玻璃:“把别人的苦难背在自己身上,用相机当盾牌,用‘记录者’的身份当借口。其实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愧疚。”
姬矢准脸色白了。
他后退一步,背撞上沙发扶手,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撞击肋骨,耳膜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姬矢准声音干涩。
赫律加德转回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翻涌着姬矢准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错了吗?”赫律加德走近,一步,两步,停在姬矢准面前:“你拍那些照片,难道不是为了赎罪?为了某个你没能拯救的人?还是说,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点用’?”
“闭嘴。”姬矢准咬牙。
“为什么要闭嘴?”赫律加德歪头:“我说中了吧。你这种性格,我一眼就能看穿。笨就算了,还喜欢自找苦吃。”
姬矢准抬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赫律加德抓住。
力道不大,但挣脱不开。
“放手。”姬矢准说。
赫律加德没放。
他盯着姬矢准的眼睛,像在审视一件破碎又强行粘合的瓷器。
赫律加德突然说:“我会去。不是因为你求我,也不是因为什么鱿鱼烧。”
他松开手。
“只是我想看看,你拍的‘痛苦’到底是什么样子。”
姬矢准愣住。
心脏还在狂跳,但赫律加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才涌起的怒意和恐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赫律加德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早点睡。”他背对姬矢准说,手搭在门把上:“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
门打开,又关上。
公寓里只剩下姬矢准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夜风从敞开的窗户持续灌入,吹得窗帘晃动,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他走到窗边,关上窗。
玻璃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下确有浓重的阴影。
赫律加德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赎罪。
愧疚。
自找苦吃。
每一个词都精准刺中他试图隐藏的部分。
姬矢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走回沙发,躺下,拉过毛毯盖到下巴。
水晶灯还亮着,光线刺眼,但他没有去关。
他就这样睁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
……
第二天姬矢准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带。
他坐起身,毛毯滑落,脖颈和后背因为睡姿不当而酸痛,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揉着额角,瞥见茶几上摊开的相机和散落的照片。
昨晚的记忆回笼。
赫律加德的话,自己的失态,还有那个奇怪的约定。
姬矢准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泼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血色淡薄,确实像“被人打过”,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回以疲惫的弧度。
早餐是简单的吐司和咖啡。
他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视线时不时飘向紧闭的房门——赫律加德昨晚离开后,没有再回来。
也是,这本来就不是赫律加德的家。
只是对门。
姬矢准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收拾餐具,然后坐在工作台前,开始整理后天发布会要用的资料。
照片需要筛选,文字说明需要校对,流程需要确认。
这些琐碎事务占据他的大脑,让他暂时不用去想赫律加德的话,不用去挖自己心底那些溃烂的伤疤。
中午时分,门铃响了。
姬矢准从一堆照片中抬头,怔了几秒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介理。
青年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搭深灰色大衣,衬得脸色更冷,泪沟更明显。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姬矢准,眉头立刻皱起。
“你的。”介理把纸袋递过来,语气硬邦邦的。
姬矢准接过,袋子里是热腾腾的便当盒,还有一瓶能量饮料。
“这是……”
“小西让送的。”介理说,视线越过姬矢准肩头,扫了眼屋内杂乱的工作台:“他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姬矢准握紧纸袋提手,塑料袋发出细碎声响。
“他……人呢?”
“在家睡觉。”介理哼了一声:“昨晚不知道闹腾到几点,今早赖床不肯起。”
姬矢准想起赫律加德凌晨才离开,心头涌起歉意。
“麻烦你了。”他说。
介理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
“姬矢准。”介理突然开口。
“是?”
“离小西远点。”
姬矢准愣住。
介理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姬矢准能看清对方眼中冰冷的警告。
“他不是你的救赎,也不是你的玩伴。”
介理声音压低:“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条路很危险,不适合普通人掺和。”
“我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介理打断他:“但我要你记住,如果小西因为你受伤,哪怕擦破一点皮,我都会……哼。”
说完,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向对面房门,输入密码,推门而入。
门在姬矢准面前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纸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进身体。
介理的话像咒语,箍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回到屋内,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纸袋放在腿边,便当的香气飘出,但他毫无食欲。
姬矢准抱住头,手指插进发丝。
他没有那么想。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