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以后再说（2/2）
在那片堆放杂物的阴影里，隐约有一个佝偻、瘦削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慢条斯理地吃着。
那身影，那姿态……
李林眉头微蹙，掐灭烟头，对端木影说了声“稍等”，便迈步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身影越发清晰。确实是个老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旧衣，头发稀疏，背驼得厉害，正捧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冷馒头，一点一点地掰着吃。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头。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窝深陷、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神情的脸，映入李林眼帘。
李林停下脚步，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惊讶。
他认出了这张脸。
“鸦佬？”
李林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蹲在地上啃冷馒头的，正是之前在江宁市的废弃工厂有过一面之缘、身份神秘、与帝佬似乎颇有渊源的鸦佬。
鸦佬将最后一点馒头屑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
他抬头，用那双浑浊却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打量着李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谈不上是笑的表情，声音沙哑干涩，像老旧的砂纸摩擦。
“听说有死人，老头子我来……吃席。”
李林看着蹲在角落啃冷馒头、说着“来吃席”的鸦佬，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旁边一个废弃的木墩子旁，随意地坐了下来，也不嫌脏。
鸦佬见他坐下，也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在对面的一个石磙子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吃席吃到这犄角旮旯来了？”
李林点了根烟，递了一根给鸦佬。
鸦佬接过烟，就着李林递过来的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吐出一大团烟雾，这才眯着眼道。
“不然呢？正席又没我的位置。老头子我啊，就是来蹭口热闹气儿。”
“只是看热闹？”
李林问。
“不然还能为啥？保护你？”
鸦佬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干涩。
“你小子现在这身板，还用得着老头子我保护？帝佬那老东西放你出来，就没安好心，巴不得你多撞几回南墙，多挨几顿毒打，他好看乐子呢。我呀，就是来看看，那些不开眼想算计‘骚佬’的人，最后是怎么被反手抽得找不到北的。”
“算计帝佬？”
李林皱眉，更不解了。
鸦佬却不再多说，只是自顾自地抽烟，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忙碌疲惫的人影，幽幽道。
“端木家这潭水啊，看着深，其实底下全是烂泥。有些人想摸鱼，有些人想浑水，还有人想把水搅得更浑，好摸更大的鱼。可惜啊，他们忘了，水面上还飞着老鹰呢。老鹰不吃烂泥里的鱼，但谁敢冒头抢食，爪子就下去了。”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李林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鸦佬出现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或者蹭口“死人席”。
这个神秘古怪的老人，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但又总是语焉不详。
“后天，我等你。”
鸦佬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然后将抽完的烟蒂精准地弹进远处一个积着污水的小坑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行了，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小心点，端木家送你什么，别急着扔，但也别全信。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李林回应，佝偻着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李林独自坐在木墩上，将最后一口烟抽完。
这时，端木影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表哥，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吧。”
李林点点头，站起身，跟着端木影往寨子更深处走去。路上，端木影犹豫了一下，轻声解释道。
“刚才那位……是七叔，端木明良。
他……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耳朵和嗓子，所以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人很好的。”
李林“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休息的地方是寨子边缘一栋相对独立的小木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也是新的。看得出是特意准备的。
“表哥，你早点休息。”
端木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李林，犹豫着，似乎想说什么。
“还有事？”
李林问。
端木影咬了咬嘴唇，小声道。
“我就是……有点不明白。三叔他们，明明之前那么难过，哭得那么厉害，为什么刚才吃饭的时候，又能……又能那样说话，好像……好像没那么伤心了似的？”
李林看了她一眼，这个年纪不大的表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困惑。
他想了想，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
“因为哭过了，闹过了，发泄过了。然后日子还得过。成年人失去父母，就像天塌了一半。但没人会一直扶着你，告诉你天没塌。
你得自己站直了，把塌下来的那半边天扛起来，或者假装扛起来。时间长了，假装也就成了真的。脆弱这种东西，露给别人看一次就够了，看多了，别人会烦，自己也会累。”
端木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有些茫然，又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李林在屋里刚坐下没多久，门又被敲响了。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端木明良。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长条状东西，对李林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指了指屋里，意思是进去说。
李林侧身让他进来。端木明良进屋后，先是警惕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然后才将窗帘仔细拉好，确保不留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