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南下(2/2)
血二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厚厚的名册。
他的声音是标准的军人腔调,每个字都像用冰锤凿出来般清晰、坚硬:
“第一纵队,第一大队,第一中队,王铁山。”
“到!”
右前方阵列中,一名面容粗犷、左颊有道狰狞疤痕的中年军官沉声应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铁坠地的实感。
“第一纵队,第一大队,第二中队,赵红缨。”
“到!”
这次应声的是一名女军官,短发,眼神锐利如鹰。
“第一纵队,第一大队,第三中队,李青岩。”
“到!”
……
点名继续。
没有多余的音节,只有血二平铺直叙的诵读,以及一个个或浑厚、或嘶哑、或年轻、或沉稳的“到”。
每一个“到”字落下,都像是一块坚冰投入死水,在寂静中砸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战士们站立如松,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
他们的眼神大多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淬过火的坚定,是见识过深渊恐怖后对“后方”决策的清醒认知,是一种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决绝。
五千人,五千个名字。
血二念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除了风声、点名声、应到声,训练场上再没有第三种声音。
连雪花落地的簌簌声,似乎都被这肃杀的气氛压抑了。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
血二合上名册,后退一步,重新站回血神队列。
曹德智上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五千双眼睛。
那目光沉重如山,带着六千年底蕴的沧桑,也带着此刻破釜沉舟的锐利。
“刚才点到的,是你们。”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亢,却像北地的冻土般坚实,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是血神军团六十年来,最精锐的五千人。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深渊生物的利爪下拼杀过,都在战友的血泊中站立过,都在极北的寒风里,用命守过身后那片万家灯火。”
风雪似乎小了些,天地间只剩下他的声音。
“而现在,你们即将离开这道防线,离开这片你们用血汗浸透的冻土。”
曹德智停顿,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因为在我们用血肉堵住深渊缺口的时候,在我们刚刚埋葬了袍泽、舔舐伤口的时候——联邦最高议会,在我们背后,递过来的不是援手,是刀子。”
台下,五千道呼吸在同一刻凝滞。
“常规物资削减百分之十五!高阶魂导器配额削减百分之二十!后续特种能量供应延期审查!”
曹德智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数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理由?是南方星罗帝国那点边境摩擦——摩擦了二十年都没打起来的摩擦!是他们口中,我们刚刚拯救了大陆的英雄,林誓辰——”
他侧身,手臂猛地指向身旁的金发青年:
“——是‘不可控的变数’!”
“他们怕了!”
曹德智的声音里迸发出压抑许久的怒火与讥讽。
“他们怕深渊吗?他们怕!但他们更怕的,是有人拥有他们无法掌控的力量,是有人真正为了这片大陆拼命,却不受他们那些肮脏的利益链条束缚!”
“所以他们要砍掉我们的补给,让我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拿着破损的武器去面对深渊!”
“所以他们要给英雄套上枷锁,把真正的希望污蔑成威胁!”
寒风呼啸,卷起曹德智暗红的大氅。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金属质感:
“六千年来,血神军团镇守于此,为的是什么?”
“我们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议会的名号,不是某个塔主的权杖!”
“我们效忠的,是这片大陆上的亿兆生灵,是炊烟,是灯火,是孩子能平安长大、老人能安然终老的平凡日子——是‘守护’这两个字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极北所有的严寒:
“而现在,这个本应支持守护的体制,正在成为守护最大的阻碍,正在亲手拆掉抵挡深渊的城墙!”
“你们说——”
曹德智的目光如燃烧的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但五千双眼睛里燃起的火焰,就是最好的答案。
曹德智点了点头,那点头里带着托付江山的重量。
他退后半步,将位置完全让给了林誓辰。
林誓辰上前。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
那双碧色的眼眸里,没有曹德智那样的激愤,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足以改天换地的意志。
“曹军团长刚才说的,是事实。”
林誓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那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凝神静听。
“但我想说的,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让话语沉淀出更重的分量:
“我见过联邦最繁华的城市,也见过最荒凉的村庄;我见过议会大厅里冠冕堂皇的演讲,也见过前线士兵临死前抓着家乡泥土的手。”
“这个联邦,病了。”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它的病,不在于某个派系,某个人。它的病根在于——它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何而存在。”
林誓辰的声音渐渐扬起,不再是陈述,而是一种宣告:
“它本应是整合资源、凝聚力量、庇佑众生的工具。可现在呢?”
“它成了派系倾轧的舞台,成了权贵攫取利益的工具,成了压在亿万平民头顶、却提供不了真正庇护的腐朽巨物!”
“当深渊来袭时,是谁顶在最前面?是你们,是前线每一个普通士兵,是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却愿意为身后家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而当危机暂缓,又是谁在争权夺利,克扣军饷,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行龌龊自私之事?”
“是议会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那些从未闻过战场血腥味的‘决策者’!”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寒意:
“他们说这是‘大局为重’——好一个大局!”
“他们的大局,就是让真正拼命的人饿肚子,让真正的英雄戴上镣铐,然后告诉他们:忍一忍,为了‘大局’!”
风雪骤然狂暴,卷起漫天冰晶,仿佛天地也在响应这番话语。
“我忍不了。”
林誓辰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
“曹军团长忍不了。血神营的诸位忍不了。我相信——”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五千张坚毅的脸:
“——你们也忍不了。”
“所以,我们不做选择了。”
林誓辰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仿佛要将这片风雪、这片天地、这个腐朽的时代,都攥入掌中:
“我们,来创造选择。”
他侧头,看向曹德智。
曹德智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这位血神之首的声音此刻平静下来,却带着比寒风更刺骨的决绝:
“刚才点到名的五千将士——”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自此刻起,你们脱离联邦议会现行编制序列。你们的直接长官,是林誓辰。”
“你们的唯一使命,是追随他,去南方,去涤荡那些已经烂透的污浊,去为这片大陆——”
曹德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量,然后化作斩钉截铁、足以震裂冰原的四个字:
“——改天换地!”
短暂的死寂。
然后——
“愿随林帅南下!”
阿如恒第一个怒吼出声,金刚般的躯体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气势。
“愿随林帅南下!!”
五千个声音同时炸响,如同五千道雷霆劈开极北的冻土,震得漫天风雪倒卷,震得远处雪山隆隆回响!
那声浪里,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对新道路、新秩序的炽热渴望!
曹德智看着台下沸腾的阵列,看着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写满坚定与信任的脸庞,缓缓抬起右手,横置胸前——那是血神军团最高规格的军礼。
他身后的八位血神,同时抬手行礼。
林誓辰站在原地,碧眸映着漫天风雪与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没有还礼,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极北凛冽的空气,然后转身,面向南方。
那里,是繁华与腐朽并存的联邦腹地,是权谋与阴谋交织的议会大厅,也是……亿万仍在渴望真正庇护的平凡众生。
“出发。”
两个字,轻如雪落,重如山倾。
五千人的阵列,在阿如恒的率领下,如一台精密而沉默的战争机器,开始转向,迈步。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碎冻土,踏碎过往的桎梏,踏向一条以血火重铸秩序的道路。
高台上,九位血神肃立目送。
曹德智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白色身影,以及他身后如暗红洪流般南下的五千利剑,缓缓放下敬礼的手。
“历史的车轮……”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转动了。”
“千古东风……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