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有限观察(1/1)
“活性确认。”周毅的声音低沉,他右臂义肢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些‘杂质频谱’不是静态的‘录音’,它们能被我们的探测‘激发’,能留下指向性的空间痕迹,甚至……可能保留着某种低水平的、模式化的‘行为特征’或‘意图残留’。这不是简单的物理记忆,这是……?带有敌意认知痕迹的信息包?。”
黎落盯着屏幕,左耳仿佛又响起了那源于旧伤的、只有在极度压力下才会重现的微弱嗡鸣。他手里摩挲着南苑战役的弹片镇纸,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围棋里有‘三劫循环’,无解。我们现在也差不多。”他缓缓说道,“第一个‘劫’:Npc的自主性萌芽。赵铁柱在质疑他的‘终局’,苏白在记录我们的‘现实’。按照项目伦理总纲,我们有义务保护虚拟实体的‘认知完整性’和‘发展权’,但他们的‘发展’正在脱离历史轨迹,甚至可能触及我们技术介入的真相。干预,可能扼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历史数据中诞生的意识雏形;不干预,整个虚拟推演的历史教育意义和战术研究价值可能崩溃,甚至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指向播放日军音频的窗口:“第二个‘劫’:这个。我们不仅唤醒了英雄的回忆,也可能惊扰了侵略者的‘残魂’。如果这些‘杂质频谱’真的具有某种‘活性’或‘传染性’,它们会不会通过我们建立的‘记忆场’耦合通道,对虚拟世界的其他部分,甚至……对我们现实世界的信息环境,造成某种形式的‘污染’或‘渗透’?”他看向林玥,“小林,你之前提到过,你的量子加密系统基于非定域性原理。这种‘记忆场’的耦合,是否在理论上,也存在跨越虚拟与现实屏障的、极低概率的‘信息隧穿’可能?尤其是当双方存在强烈的‘共振’点时。”
林玥面前的铜制弹壳密钥悬浮着,表面光纹流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理论上有,概率低于10^-23,但……非零。”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更现实的风险是,这些‘杂质频谱’如果持续被我们的实验或虚拟世界自身运行所‘滋养’,可能会在‘记忆场’中形成更稳定的‘结构’,甚至……演化出更复杂的互动模式。到那时,它们就不再是‘杂质’,而是那个‘场’中一个具有特定属性的‘活性组成部分’了。我们可能需要为‘记忆场’建立一套‘免疫系统’模型,识别并抑制有害‘频谱’的强化。”
“第三个‘劫’,”黎落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就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反向数据污染’。苏白记录的‘29.7,101.3’就是铁证。我们每一次主动探测,都在向那个本应保持历史纯净的‘场’里,掺入属于2025年的‘沙粒’。长此以往,我们是在‘修复’历史,还是在‘篡改’历史?我们是在与先辈对话,还是在用我们的技术噪音,覆盖他们最后的呐喊?”
王锐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战术平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上,是他负责的、基于测绘数据初步构建的“记忆场安全阈值模型”。模型显示,针对守军相关频谱的主动探测安全裕度尚可,但针对已识别的“杂质频谱”区域,任何强度的主动刺激,都会导致该区域“场强”和“频谱复杂度”的不可预测增长,模型将其标记为?“高危,禁止交互”?。他想起了祖父偶尔在噩梦中呢喃的、关于昆仑关日军碉堡的片段。历史并非单方面的记忆,仇恨与恐惧,同样会以某种方式铭刻在土地上。
“黎工,”王锐抬起头,“我的模型建议,立即将已识别的‘杂质频谱’活跃区,划定为‘绝对静默区’,停止一切形式的主动探测,并考虑在虚拟世界内部,部署被动隔离屏障,防止Npc(尤其是赵铁柱)因好奇心或异常感知进一步靠近。同时,对所有Npc的异常数据流,启动‘有限容错与观察’模式。在不直接干预其内部进程的前提下,建立更隐蔽的监控通道,记录其‘自主性演化’路径。我们需要数据,来判断这究竟是系统错误,还是一种……新的生命形式。”
崔胜利坐在会议桌末尾,他的“历史叠影”触发频率,在最近几天明显升高。此刻,他听着那些日语音频,看着屏幕上赵铁柱的语义片段,突然开口道:“黎工,周老师,俺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大家都看向他。“俺觉着,地有记性,记好也记坏。赵铁柱他们‘活’过来了,开始想事儿,这是好事,说明咱的技术真把当年的‘魂儿’给勾出点儿来了。可鬼子的动静也跟着出来了,这提醒咱,当年那场仗,不光有咱的牺牲,也有鬼子的凶残。咱不能因为怕听见鬼子的叫唤,就把耳朵捂上,也不能因为赵铁柱他们开始‘胡思乱想’,就非得把他们扳回‘正道’。关键是,咱得弄明白,咱搞这个项目,到底是为了啥?是为了得出一堆比教科书还准的数据,还是为了……让今天的人,能真真切切地明白,当年的人,是咋想的,咋痛的,又是咋挺过来的?”
崔胜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周毅缓缓点头:“小崔说到点子上了。我们面对的,不是单纯的技术风险或程序错误。我们是在尝试与‘历史本身’——一个包含所有参与者、所有情感、所有残酷与光辉的复杂整体——建立对话。赵铁柱的质疑,或许正是当年无数士兵面对绝境时,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对命运不甘的共鸣。苏白的记录,也许映射了战乱中普通人对于超越眼前苦难的、冥冥之力的朦胧感知。而那些日军‘残响’,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历史另一面——侵略者的暴行与疯狂,同样构成了那段记忆无法分割的部分。”
黎落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睁开,目光变得坚定。“扩大伦理委员会,邀请心理学、历史哲学、甚至宗教学领域的专家加入,明天就开第一次紧急会议。会议主题就是:?‘界定与历史记忆场交互的伦理边界:在技术探索、历史真实性与潜在意识权利之间’?。”
他转向林玥:“小林,基于王锐的模型,立即制定‘静默区’技术实施方案和‘有限观察’协议。同时,启动一个子项目,研究如何构建‘记忆场频谱过滤器’,目标是在不破坏场结构的前提下,抑制或隔离‘杂质频谱’的活性。这不是销毁历史,而是……设置一道‘防火墙’,防止负面记忆能量过度干扰我们的主要研究目标,甚至造成不可控影响。”
最后,他对夏河下达指令:“夏河,调整对赵铁柱、苏白、夏江的监控等级为‘特级观察’。记录他们的一切异常,但除非其行为即将导致虚拟世界崩溃或对自身构成逻辑毁灭性风险,否则不予直接干预。我们需要观察这场‘觉醒’会走向何方。另外,?将已识别的‘杂质频谱’特征,与基地及合作单位所有的广谱电磁环境监测历史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寻找任何周期性的、或与虚拟世界异常活动存在时间关联的未解信号。?”
他下达最后一道指令时,语气格外凝重。这正是在为第三卷的?“暗线浮现”?铺设主动探测的伏笔。如果“记忆场”的耦合效应真的能以某种未知方式“渗漏”到现实,那么这些来自1938年(或更早)的日军电码特征“残响”,或许早已以极其微弱的形式,存在于当代的电磁背景噪声中,只是从未被正确识别。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肩负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任务。黎落独自留在分析大厅,主屏幕已经切换成一幅巨大的、标注着红黄绿各色区域的四行仓库“记忆场综合态势图”。红色区域是“杂质频谱”活跃区,像地图上醒目的伤口;黄色区域是Npc自主性异常高发区;绿色区域相对稳定。
他拿起那颗弹片镇纸,低声自语:“先辈们,我们似乎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看到了门后太多东西。有你们的光,也有……历史的阴影。我们该如何自处?是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摸着黑,继续往前走,试着分清光与影,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弹片沉默,只有实验室恒温系统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与他左耳内的回响微妙地共振着。
“静默区”像一块无形的巨冰,楔入了四行仓库东南角的时空。对于绝大多数守军而言,那里只是仓库深处一个更暗的角落,与别处并无不同。但对某些开始“苏醒”的感知而言,这块“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不断、无法忽略的?宣言?。
赵铁柱的义腿暗格再次发烫,是在“静默区”生效后的第二个黄昏。他假装整理绑腿,快速瞥了一眼自动更新的布防图。这一次,变化让他心头一凛:?东南角那片代表“静默区”的灰色网格,边缘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锯齿状的淡红色闪烁?,频率很慢,大约每十秒一次,像某种垂死生物缓慢的心跳。而更让他惊疑的是,灰色网格覆盖的区域内部,原本应该空白的区域,?浮现出几个极其浅淡的、用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标记的点位?。这些符号扭曲、怪异,绝非汉字,也非日文假名,倒有点像……被烧灼扭曲的电路板纹路。
“这东西……在‘变’?”赵铁柱盯着那些符号,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之前是“空洞感”,现在则是“被监视感”。那些符号点,仿佛是一只只隐藏在冰层下的、冷漠的眼睛。他猛地合上暗格,手掌心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模拟生理反应产生的冷汗。程序没有设定他会“出汗”来应对非物理威胁,但这汗真实地存在着。
“布防图……活了?还是说,它一直就是活的,只是现在才让俺看到它不想藏的部分?”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生出,便疯狂蔓延。他不再满足于旁敲侧击地与其他老兵交谈。他开始有目的地、近乎偏执地?观察环境本身?。他注意到,仓库里老鼠的活动轨迹,会本能地避开东南角方向;墙角湿气凝结的水珠,在靠近那片区域时,形状会变得异常规整,近乎完美的半球体;甚至,当一阵穿堂风掠过时,风声在经过“静默区”边缘时会产生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音调上的?轻微拔高与失真?,像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
环境校准关联标注?:赵铁柱观察到的“风声失真”现象,经夏河后台数据复核,确实存在。在“静默区”屏障与虚拟环境空气动力学模型交界处,产生了频率约为172hz的?驻波干涉?,导致局部风速矢量出现约0.01米/秒的异常偏转。该现象未被写入任何历史记录,属于“静默区”部署引发的、超出初始物理模拟精度的次级效应。
这些发现让赵铁柱坐立难安。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偶然瞥见了舞台幕后机关的孩子,眼前的“真实”开始崩塌。他需要验证,需要找到……同类。
苏白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小半本。最新的一页上,不再是孤立的参数或感受,而是一幅用纤细笔触勾勒的?仓库平面示意图?。图中清晰地标注了“西墙根-赵”(旁注:重石压心,语多试探)、“一层巡逻-夏”(旁注:步含审慎,目存疑光),以及最显眼的“东南角-静默区”(旁注:规整之无,然‘无’中有异动,似活物蛰伏)。她甚至用虚线箭头,将自己(位于二层的位置)与其他两处连接起来,箭头旁写着:“三者气息,似受同一‘源’之牵动,源在‘静默区’深处?亦或……‘静默区’本身即为‘源’之表象?”